原本:旧主人・芽生|新潮文庫、新潮社
最近相川的怠工,在公司内备受讨论。自从他将便当挂在腰上[1]以来,八九年都毫无作为。将龌龊的人生送进积满尘埃的小巷里,不知不觉间相川已经快四十岁了。他本不是个该埋没在公司这样的地方的人,但为了赡养年老的母亲,不得不坐在这里的椅子上。这里虽叫作公司,但有营业部、银行部,各式各样,就像是政府一样的大组织。外国文书的翻译,就是他每天的工作。赶快辞职不干了吧——这一思想近来在他的心中格外激烈地震荡。为此,他总是苦想到深夜,早上也起得晚了,最终便变得像怠工一样。他已经受够了这漫无止境的工薪生活。“被束缚在这种地方毕竟与相川的气质不符,他因此也不敢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知晓相川这一心思的同僚如此为他辩护。连说着“相川先生,迟到申请书我用活板印好了,你看怎么样?”之类傲慢话语的接待处勤杂工,心中也尊敬着相川,认为他和普通的社员是不一样的。
在日本桥吴服町一座宏伟建筑物的二层,相川将身体埋在堆积成山的文书里,一边为自己的前途而烦扰。想累了的时候,正好勤杂工拿着名片过来。是原的名片。原在金泽那边的学校任职,久违地来拜访相川。对相川而言,能说是旧友的人不少,但原、乙骨、永田和高濑等人,是打相川年轻时就互通往来的亲密好友。永田据说很快就要回国,高濑从山里出来了,终于原也举家出京,伙伴们得以再聚,共叙这十年里的辛酸故事。总之,相川离开了椅子。他沿着高高的暗淡灰墙,与好像忙着办事的人们擦肩而过,走下了长长的阶梯。
原正在接待室里等着。
“我从乙骨和高濑那儿都听说你要来,”相川熟不拘礼地说道,“说起来,原,这次太太也一起过来了么?”
“不,”原以有些正经的语气说,“我是一个人来的。出于种种原因,我把家里人留在那儿自己来了。连行李也还放着呢——”
“也就是说,你还得再回一次金泽?”
“对,回家里收拾收拾,之后再过来。”
“那还真是辛苦啊。不管怎么说,搬家还是挺不容易的——而且还是从远方过来的。”
相川取下金边眼镜,仔细地用白色手帕擦了擦再带上,看向朋友的脸。
“相川,我还得再东京呆两三天,找个时间再去拜访你家吧。”原说,“有好多想和你说的话。”
“那么,要不这样,明天下午来我家吧。好久没和你好好聊一聊了。”
“明天?”原有些诧异,“明天是星期六——你不是要上班吗?”
“怎么了,就休息一天而已嘛。”
“这么做,公司里没问题吗?”
“没关系的。”
“那就这样吧。明天就打扰你了。我好久没来这边,你知道吗,坐电车的时候连方向都分不清。从小川町到九段——那边恐怕变了不少。嘛,东京的变化吓了我一跳。真是被吓到了。在金泽整整呆了八年,我已经完全是个乡巴佬啦。”
“是啊,说是八年,很快就十年了。感觉呆得有点太久了呢。”
被这么说,原有些寂寞地笑了。说实话,虽然已从金泽的学校辞职,但他来东京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这次出京,也得找与以前不一样的工作。不安的念头不绝地敲打在原的心上。
“那么我就先走了。你工作也很忙吧。”原拿起帽子站了起来,“总归——明天——”
“嘛,也还好吧。”相川扬起眉,看起来像是自己给自己消沉的志气鼓劲一样。喜欢抽烟的他又拿出新的纸卷,点起烟来表示自己没那么忙,但原好像没注意到。
“乙骨最近似乎很有干劲呢。”像是无意间想起了一样,原在门口停了下来。
“乙骨吗,”相川接腔道,“乙骨怎么了。”
“你见到就知道了。”
“啊啊。”
原匆匆离开了。
八月上旬的这一天,湿热得像要腐蚀人心一样,终于结束了翻译,把钢笔放下时,相川的心里已满是沮丧。时近黄昏之际,虚度一日的后悔总会涌上心头。这仿佛已成了相川在这个季节的习惯。“今天已经无能为力了。”——相川自言自语一样地说着,决定就像他设想的那样,去荒废掉这天剩下的时间。
伴随着沉郁的心境,他往饭田町六丁目的家走去。一路上,朋友的事情在他脑海中浮现。确实上年纪了啊。对早晚相遇的人,俨如眺望住惯了的街道一样,因为太接近反而不会激起任何新感想,而当他见到偶然会面的朋友时,便能实打实地感受到令人惊异的变化。虽然算不上是朋友高濑的口头禅:“人有两种——一种人稳步变老,另一种人会年轻很久,然后突然‘扑通’一声落入苍老。”相川如今想起这句话来,他想到原是慢慢变老的话,自己就是突然变老的,不禁笑了。不过倒也没觉得朋友的变化有那么大。那样的原竟然正在日益老去,该怎么办啊,相川想到这里,一边走着一边长叹。其实相川以为原和还以前一样年轻。他考虑着久别重逢的朋友的事情,有些心烦意乱。
“一定是因为在乡下呆太久了。”他自问自答。
搜寻旧书是这个季节相川找到的唯一慰藉。他断定,再也没有像这样花钱既少、快乐又多的事情了。那一天,他和往常一样,从锦町走向小川町的街道。哪里都找不到书的踪迹,他终于晃荡着走到了神保町里,一条轩轩林立的书店街在他眼前豁然开朗。各种各样的书籍,为了吸引客人而摆在架子上。有滞销的圣贤传记、读到一半的故事书、狱中日志、被世间遗忘的诗歌,也有酒与女人与食物的入门指南。这里可称作是至今时代变迁的一场博览会,也可以说是人类徒劳的努力、空流的泪水、走向湮灭的名字——这一切,看起来杂乱无章地陈列着。各家书店的门前也站着只看不买的人们。相川的目的本不是来找这些大众向的杂书,但站在某家店前翻阅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了什么。他若无其事地取出,拂去久经日晒的封面上的灰尘一看,如假包换,正是他自己写的书。已经是多年前出版的书了,连出版社都没了存货。因为被借走弄丢,相川手里也没有。总之,现在算是有了一本。买好那本书,他就走出了店铺。雨滴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相川打算回家之后就读一读,是夜,名为青木的大学生却不请自来。蚊子格外稀少的夜晚,两人吃着西瓜聊起天来。那部作品首次出版后,在某本杂志上发出长长的批评,说“有屠格涅夫的情绪,却毫无屠格涅夫的想象力”的,正是这个叫青木的男人。八点左右,青木回去了。之后,相川打开书,躺在榻榻米上开始读。种种往事都列于纸上。书里有原和高濑等朋友,也有嫁到别处后已不知近况怎么样的人。
“无论行何事,人若成某事,便坚信不疑。然某事为何?吾尝寻此未知之事,然尚未求得。更甚者,坐此幽黑,安能为吾事业——”
在这样老旧的书稿上,还写着这样的话。
令人颇觉豪爽的夏雨如瀑般匆匆落下。雨猛烈地捶打着屋顶,也浇濯着庭院的草木。相川听着冷雨的声响,想着今昔的事情。钻进蚊帐里,他仍旧无法入睡。多愁善感的三十年间,相川从未像那天晚上一样地去回忆往事种种。
难以成眠的相川打开门一看,雨已经停了。洗刷过的庭院一片苍白,天已拂晓。
“是短夜啊。”相川自说自话,复又进入了蚊帐。
第二天下午,原来拜访了。相川的家人轮流出来招待这一珍客。已经七岁的可爱女儿带头,四个孩子很是稀奇地围绕着这个长胡子的叔叔。
敬启
因生病,今日欠勤,故呈此书。
相川写下了这封请假信,请车夫送去公司。
“是小原吗?真是完全没认出来呀。”以带着乡音的语调来打招呼的,正是相川的母亲。
“让相川为了我向公司请假,真是不好意思啊。”原对相川的妻子说。
“可别这么说,你难得来一次鄙舍,”相川的妻子很周到地说,“你来这边住,我们不知道有多高兴。”
大家说着寒暄话时,相川换好了和服。两位朋友一起走出了饭田町的屋子。
午饭是相川请的客。他们打算这一天边在日比谷公园散步边久违地闲叙,于是坐上街铁[2]的电车,途经市区正在修整的街道。不仅去日比谷对原来说是第一次,连从电车窗户见到的市街也都令他惊异不已。道路也改头换面了。房屋的构造也不一样了。店铺的装修也焕然一新。四周高耸的宏大建筑物,壮丽而崭新,像是将过去熏黑的模样全盘推倒重建。一切都前进着、动摇着、洋溢着活力,除旧布新。八月的日光在窗外倾泻,家家户户的屋顶与绿叶交相辉映,看起来仿佛要盛情点燃这座东京都城。眼前所见,耳中所闻,全都刺激着原的心。原与相川一起走下电车之时,心中微觉错开的纷涌人潮、混杂的物品声响已离他远去。
崭新的公园光景终于出现在二人面前。走到池塘与花园间的狭窄小径上,便能看见“隐蓑[3]”枝繁叶茂,树影落在草地上,现出深深的绿色。风儿捎来好似被太阳晒枯的蔷薇香气。闻着这一气息,原突然想起了金泽的天空。八年间种地、养鸡的田园生活,对原而言,是何等的闲散、幽静、快活。原虽然即将居家搬迁而来,却仍然憧憬着角筈和千駄木一带的郊外生活。就像个知足的哲学者一样,原觉得靠老天爷吃饭也颇有乐趣。
撑着美丽阳伞的人群经过二人身旁。他们各自追逐当时流行的风俗,既华丽又奔放,旁人看起来像是一幅画卷。颜色、嗜好,不尽相同。也有人让男人握着自己纤细的玉手,在耳畔窃窃私语,轻笑着步入树荫下。从未和妻子一同散步的原,时不时停下脚步望去。“这就是我翘首盼望的新时代吗?”原自己问着自己。
两人走到音乐厅后头的时候,原仔细看着友人说:“不过说起来,我俩都上年纪了啊。”
相川笑了:“上年纪了?我可从没这么想过哦。”
“是嘛。”原微笑着说,“我是想过的。前天见到大学里的柏木的时候,觉得柏木也年纪不轻了。不管是谁都会上年纪的。看看我们这些人吧。脑袋上长白头发也就算了,不晓得怎么搞的,连胡子都变白了啊。”
“你可真是说了让人心里不安的话呀。”相川腹忖。上年纪这种事情,让相川来说,必定是守口如瓶的。看到过去束发的女性面色发青、容光尽失,像个老太婆一样,虽然是别人的事情,相川也会怒从心头起。他就是这种脾气。“我俩不都才三十多岁嘛——之后该我们大展身手了。”相川在心里反复想着。
两人缄口不言,并排前行。
过了有一会儿,原开始讲他在金泽生活的趣事。讲他们借住了大士族的宅邸,里头的庭院有茶田和竹林,他自己用铁锹种了蔬菜和西洋的草花等各种各样的植物,养了鸡,家里还有猫——他将这八年间,像农民一样的自然生活一一数来。
原打算让相川听听,城市里有事业,但没有生活,生活自在郊外——他说,自己的计划便是搬到角筈或千駄目一带,总之先搬家、考虑居住的事情,之后再开始干活儿。
“也就是说,先得把家里大致安排妥当啰?”相川问。
“是啊。”
“哈哈哈哈哈。原和我真是截然不同啊。我的话肯定会先找工作的哦——家里的事情怎样都好。”
“不过,我出来一看,觉得哪儿还有事业呢。”
“确实是不容易的——一定得先有游手好闲一年的觉悟。”
以家庭为中心而定下一生的计划的人,和先离开屋子去找事情做的人,这两位朋友走入了公园里的茶店。他们挑选了一个看起来会有凉风拂来的位置坐下,相川从西装的口袋里拿出了卷烟。原仍然穿着黑罗纱羽织,卷起衣袖,用手帕擦拭手中的汗。
黄色的“冰淇淋”、夏季的水果、点心端上了桌。相川吸着卷烟说:
“对了,原,你这次搬来东京有什么计划吗?”
“计划是指?”原正用手帕擦着他长长的胡子。
“你不是说,我们都快四十岁了吗?”
“所以我才结束了田园生活到这里来嘛。而且,眼下也没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工作,暂时也就不知道会怎样——。”
“不不,”相川打断原的话,“怎么说呢——说是将来的方针啊。你现在怎么也该着手去做一生的事业了吧。”
“这我还是有在考虑的,”原动了动他浓密的眉毛,“我想试试去图书馆工作。”
“唔,图书馆也挺有趣的吧。”相川有些用力地说道。
“我在金泽的时候,也看管过学校的图书室,多少有一点这方面的经验,而且我对这事儿莫名地挺感兴趣——还有一座附属在那家议院的大图书馆,我还挺想去一次的——”
原捻着胡须笑了。
茶店的角落里,四五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正聚在一起和小猫玩耍。时不时扬起一阵大笑声。小猫披着黑毛,吸引着大伙儿的目光,不知何时走到二人坐着的地方喵喵叫。它爬到了原的膝上。
“小家伙看得出谁是爱猫的人呢。”相川笑着看原摸小猫的头。
“说起来,原,你在乡下呆了那么久,学习了不少吧。”
“我吗,”原苦笑着回答,“我这种人,又不会读什么新书的。虽说前阵子永田刚从英国寄来了信,我们怎么说都已经是丁髻[4]党了。”
“你可别谦虚了。巴尔扎克也好都德也好,你都比我读得早多了——你想想看。”
“那个时候确实挺沉迷的。”原收回前言,突然话头一转,“你才是,学了不少东西吧。大家都说你是个大陆通。”
“大陆通还称不上,不过亚洲的书基本上是收集了。”相川像是回想起来了一样,“这个夏天,我重读了屠格涅夫。晚年的作品,你知道的,《处女地》——我把它带到公司,挤出时间看,主角叫涅日丹诺夫。有的地方让我觉得作者写的是不是就是自己的事情。”
这时,大学生青木和叫布施的朋友一起,步入了这家茶店。“啊。”双方都不自觉发出了惊呼。相川的周围忽然变得热闹了起来。
“原,介绍一下吧,”相川指着青木说,“青木——在大学的英文科就读。”
“啊啊,你就是青木先生吗?你写的作品,我时常在杂志上拜读。”原颇有礼貌地打招呼。
青木戴着银边眼镜,额发中分,原这么有礼貌地向他打招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应。
“这位是,”相川指着布施说,“布施——和青木是同级生。”
布施的头发打理得很好。他以既有男子气概又亲切的口吻说道:“我从中学的时候就很爱读原老师的作品。”
“布施曾经跟着永田学习。”相川对原说。
“跟着永田?”原很是怀念的样子。
“是的,永田老师很关照我。”布施回答。
“青木,难得看你穿西服啊。”相川笑着说,“唔,还挺适合你的嘛。”
“青木啊——”布施接下话茬,“有人说他穿西服显年轻。”
“我一到那儿就被起哄了。”青木摸摸自己中分的脑袋。
“对了,会议最后怎么决定的?”相川问。
“乙骨老师的演讲,这个还是没变。之后高濑老师也会来发表讲话。”布施如此回答。
“高濑啊,太不爱说话了,非得把他拽出来讲几句不可。”说着,相川看向原,“等你也搬过来,一定要为我们的会议出力啊。”
“请原老师务必也来指点一二。”布施向原表达敬意。
“说不得说不得,”原很是谦逊地说,“刚刚也和相川说了,我已经是个丁髻老头了——”
“才没有这种事,”布施和声和气、有些怀念地说,“其实我很爱读原老师的文章。还老跟永田老师说您的作品。”
“嘛,我们可以说是老师们生下的孩子。”青木附加道。
透过镜片看到那边的青木眼神的青涩、怀念着过往的布施的容貌上显现出的真实——这些都唤醒了原身上记忆的种子。他意识到,相川、乙骨、高濑、永田等人频繁往来的时代,早已成为了过去的回忆。四人不一会儿便出了茶店。在草坪间种着树干纤细的松树的小径上,相川和原与书生们分别,沿着池子往右边走去。原回头时,已经不见青木和布施的踪迹。
原叹息着说:“现在的年轻人在想着很有趣的事情啊。”
“年轻人进步了,”相川一边走着,一边点燃了新的卷烟,“和我们年轻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是啊。”
“而且,他们俩都很中用——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懂事理。”
说着这样的话,两人走到了池边的石垣上。树荫下的并排公共长椅上,有许多贪恋着午觉中的梦的人。也有脸色发白,面露死色的女人。有贫寒的男性工人。其中也有茫然眺望,烦恼着今天要怎样才能讨到晚饭的落魄的人。树木之间的花园景色颇为有趣,还能看见追逐流行的人群的阳伞在日光中摇晃,光影斑驳闪烁。
二人选择走到一棵繁茂的榉树下。那儿空无一人。
“今天真是累了啊。”相川似乎有些颓然地坐下。
原仍站着,看着相川说:“相川,为什么世界会这样突然地翻天覆地呢。是这两三年的变化尤其激烈,还是说十年前也是一样地在改变着,只是我们没有发现呢?”
“是啊,”相川挺起胸,“是这两三年变得特别快吧。已经是这样的时代了。”
“是不是战争的影响呢。”
“当然也有战争的原因。还有,自从有了电车之后,交通也日新月异——为了市区改造,街道也在逐渐变化——东京如今,正在革命的正中央。”
“红褐色都成了一股势力呢。”原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
“唔,红褐色吗……”相川说着,眼神变得深邃。
“女人也变了不少,”原用力地说,“我离开乡下,发现女人的服装大变,着实吓了一跳。实在是华丽而大胆的打扮。你看,走过的人,穿着打扮各有各的风格。”
“总之,是进步了啊。从和服的颜色来看,以前只是很单一的颜色就能满足。现在连孩子穿的衣服都不单单是黄色、红色,而用上了大量的混合色。进步了这么多啊。”
“不过,相川,内部是一样地在前进吗?”
“当然了。”
“是嘛——”
“原啊,原啊,在觉得好像还是我们的时代的时候,不知不觉,新时代就已经到来了啊。”
两人悄然凝望着,说了许多话。
终于,分别的时候到来了。两人暂且伫立在门外的石桥上,眺望着往来混杂的人群。旧的都城被推倒,但从德川时代传下的遗物仍然散落在城市各处——让人不禁想起怒放的烟火,摩肩接踵的火灾现场[5]。新东京——这之后要建设起来的大都市——将要自己进行打破、崩坏与令人惊异的变迁。
“啊,能出来这一趟真是太好了。”
原在心里反复想着。和相川约好再会之后,他坐上了开往筑地的电车。
与朋友分别后,相川突然有些泄气。他从和田仓桥往一桥方向,沿着内渠平坦的道路走回去。取笑说自己上年纪的朋友的他,相反的,觉得因为那位朋友,自己的抱负仿佛也被刺伤。事实上,相川计划着许许多多的事情。他想要振兴学校,想做新闻,还想从事出版行业。他至少是抱着想为社会效力的热切希望的。只是,他一件事也没有着手在做。
两天后,相川从公司走回家,又一次经过了渠头。走到平时被叫作“腰便当街道”的地方时,各处的政府办事处也下班了,把包袱夹在腋下的人们络绎不绝地走过。他们看起来毫无远虑,毫无准备,仿佛只是在烦忧着去处,用犹豫着是不是差点儿就要陷入地里的不规则、无力的步伐前进,有的穿着西装抱着胳膊,有的垂下头颅,有的吸着薄荷烟管[6]。相川望着踏步在热烫的沙砾上的人群,注意到他们恰似渠头处许多株高度相同、枝叶经修剪、无法生长出自己特色的柳树。“啊,是行道树。”工薪族的生活浮上相川心头。
“走路的时候,再把头抬起来一点吧!”
他喃喃着,望向细小如尘埃的人群。
译注:
[1]将便当挂在腰上:指成为低收入上班族。在江户时代,轮番当差的下人会将便当盒挂在腰上去干活。此后,腰便当就代指每日自带便当出勤的人,即下级官吏或是工资低的工薪族。
[2]街铁:东京市街铁道株式会社的略称。1903年创办,1906年东京电车铁道与东京电气铁道合并而成。1911年,被东京市电气局(现东京都交通局)收购。
[3]隐蓑:指三裂树参(或三菱果树参),因叶子形状酷似鬼、天狗的隐形蓑衣,故得此名。
[4]丁髻:江户时代老人结的发髻。
[5]火灾现场:江户时代,江户频繁发生火灾,甚至留下了“火灾和喧哗即江户之花”的句子,现代将江户称作“火灾都市”。
[6]薄荷烟管:在烟管中放烟草的位置放入砂糖、薄荷糖、生薄荷等,吸食其味道的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