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德田秋声]夏日旅行・女性・料理的滋味

「夏日旅行・女性・料理的滋味」

(谈话/全1回)2014.6.21

 

必定是酷热难耐          

◎虽然老在心里设想去旅行的话一定会很有趣的吧,但事实上我并没有去过夏日旅行。因此,我是不可能了解夏日旅行的真正滋味的。

◎最近,有去日光市和塩原市稍作游玩。

◎我想夏天去哪儿旅行,却又认为一定会很热的吧。虽有洁白的浪花,苍翠的松树,吹拂衣袖的风,但果然海什么的必定是酷热难耐。

◎如果一定要去旅行的话,我觉得不妨去山里。但山间又与平地不同,既有坡道,还有垭口,人力车之类的又并不方便,用走的需费上多一倍的力气。费力意味着酷热。果然山里也是很热的吧。

◎我偶尔会考虑去旅行,但光是想象一下,就会觉得太过麻烦。

◎若有阿堵物入囊的话,也不是没想过,但且说得了钱之后,首先会在无聊的事情上耗尽,变成这种情况的话,脑中果然完全无法考虑旅行之类的事情啊。

◎想来,我大概是真的不喜欢旅行。

◎果然,哪怕时值盛夏,也应该去闷热的人群中感受一下的吧。

◎因为上述的原因,说到底,让我来谈论夏日旅行的滋味是过于勉强了。我啊,完全没有谈论这件事的资格。

 

六月的女性

◎我不太了解农村的女性,但步入夏季后,城市的女性会变得愈发赏心悦目,至少看起来是有真实感的。

◎尤其是日暮西沉时,身着浴衣,散步时步步生莲(※1)的样子。看到了那样的难以言喻的美丽,便更会予以真实感。

◎渐渐换成单衣的初夏的季节,无论是自然还是人类,都会焕然一新。

◎时至八九月,无论是自然还是人类,都会现出疲倦的姿态。如此一来,女性的服装也得在近秋时节,即十月左右才变得悦目。

◎因此,六月前后的女性,是最为赏心悦目的。

◎因有着肉体的美,且有自然界与之呼应,(女性在)六月前后最为悦目,且最为有真实感。

◎夏日的女性梳束发便好,稳固地盘着的发髻看上去极为闷热,却与夏季最为相宜。

 

西餐很不

◎总的来说,我讨厌肉类。

◎普通的食物的话,大概是腌黄瓜,以及啤酒配洗鱼(※2)。

◎虽说讨厌肉类,但如果去海岸之类的话,因为(海鲜)十分新鲜,所以属于例外。

◎不知道其他人有怎样的嗜好,但我觉得蔬菜在城市里食用更为美味。

◎既闷热,又热气腾腾,且在盛夏的正午端上桌的米饭,其实我是不会动口的。冷掉的才好。

◎经过遥远的伊豆的孤岛,翠色欲滴的树荫下,尽兴地吃着熟透的水果,该是多么的心旷神怡啊。进入夏天以来时常这样想。

◎ 我虽说人闷热时会颇觉冗烦,却在夏季尤其赞美西洋料理。因此,如果是法式料理的话,无论是什么种类,吃多了也不会生出任何不快。

◎大概是因为我会适度地食用水果、酒、冰淇淋等。

 

 

※1 仿若在莲花之上行走,美人艳丽地步行的样子。

※2 将新鲜的鲤鱼、鲈鱼之类做成薄薄的生鱼片,用冷水洗净后鱼肉发生收缩的食物。

(完)

 

 

◎本文以八木书店版《德田秋声全集》第23卷文本为底本,用现代的假名使用法稍作补订。

最初的出处:大正3年7月1日(《新小说》第19年第7号)

 

[翻译][岛崎藤村]看望花袋君、见田山花袋的最后一面

这两篇被lof删到连后台记录都没有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电脑上的这个是不是最终版本……将就看看吧。

 

看望花袋君

今年夏天,我哪儿也没有去,反复看墙上挂着的日历,想着还要等多久才能立秋呢。久旱而干透的拂晓的空气里,有时能听到来自邻家庭院的蝉鸣。一大早、天光黯淡时就听到蝉鸣声,也是很难得的。少见的大暑到来的日子,既没有清晨,也没有傍晚,唯有漫长的正午与难以成眠的深夜。

我暂时还没有去看望花袋君。静养中的花袋的样子,在芝公园青松寺举行已故有岛武郎君的法事的那一天,从集聚在哪里的人们口中听到过,之后又在东京朝日报纸上读到了秋声君写的文章。秋声君用笔传达了生着病的友人的消息,真是要感谢他。等到秋天来了就好了,一整个夏天都想着这样的事情。终于,在九月八日的时候,工作告一段落,松了一口气,出了家门。天色看起来像是要落雨的一天,我穿着低齿木屐,拿着洋伞,造访了佐佐木。今年春天我去看望过一次花袋,也许是作为病后静养时的解闷,他写了汉诗,那张写满了像往常一样漂亮的字的半折的画笺纸挂在客厅的墙壁上,花袋还让我读一读,很有精神,那时癌症还没有被发觉。这次去看望他,先想到的事情是,花袋拖着那样的病躯,竟能忍受今年七月到八月二十日左右的酷暑。即便和我们一样盼着凉凉秋雨降临的季节而活着,这种等待对花袋来说不知有多么难捱。

花袋君看起来比春天消瘦了不少,但是活力一点也没有衰颓。他一会儿躺着一会儿起来,从房间里改改和服,在惯常的客厅里迎接了我。听他说最近去医院接受了镭射疗法,医生说治疗过程像他这样顺利的患者很难得。

花袋说没有比接受旧友的来访更开心的事情了,我们便开始天南海北地聊起来。这个客厅里的墙壁上挂着我很熟悉的油画。从初期长篇三部曲中的朝气蓬勃的『缘』『妻』开始,『乡村教师』、『一兵一卒的死亡』、『时间流逝』等渐渐地增加了深刻性的作品,有机结合了冲动、情思与审查的『残雪』,之后的『恋之殿堂』,以及后来花袋为福冈的日子殷勤地写出的、如报告春意一般的、我每天都很期待读的『白夜』等等,一一数来,花袋状似连峰的心血之作的大部分都是在代代木的家里写成的。话至半途,察觉到阴冷潮湿的空气吹来,我们去关上了相隔甚远的面朝庭院的玻璃门,却发现那处的夏景已消逝,草木已颇有秋意。我想起了有很多客人聚在树下乘凉的那一天,虽然来的人看起来也都客客气气的,但至少对于如今需要静养的花袋来说,忍受病中的寂寞比被太多人打扰到要好。从谈话的方方面面中,我感到即使是在花袋漫长的文学生涯里,这一段经历也显得格外意味深长。这么说起来,我也生过一次重病,晚上常常靠在枕头上,想着自己还会有明天吗。不知为何,我既没想过用笔记下那种程度的病,也不认为自己想写那件事情的时候就能写出。那时放在自己枕头上的病床日记,基本没有成文。关于病的性质,也很难了解到什么消息。恐怕花袋也是这样的吧。我在这里,只是想把花袋后来治疗的顺利、但也决不能勉强的状态、还有得花上相当时日才能恢复健康的事情,告诉花袋君的读者们。我推荐花袋试试芭蕉温泉,他说接受了镭射疗法之后有轻微的发热,总之入浴挺难的。他的左半身患病,平素是那么热心肠的人,可以想到他每天的乏闷。在那之后,秋雨落下,东京街道的天空时有晦暗。代代木也一天天进入深秋了吧。无论如何,静养应当是有好处的,我祈愿着花袋有朝一日能恢复从前的健康,在此暂且搁笔。

 

见田山花袋的最后一面

——谈话——

十一日的下午,我去看望了躺在病床上的花袋,他特别高兴,说:“我已经不得不做好去死的准备了,剩下的只是时间的问题。”这么说来田山君也是考虑了不少生与死的事情的人,于是我问道:“离开人世的感觉是怎样的呢?”他说:“不管怎么说,直面死亡的人,是在走向谁也不知道的幽暗的地方,所以心情可是相当复杂的呀。”田山有着乐于接受他人好意的优点,我给花袋集寄了一篇文章后,他答谢道: “我自己也觉得相当高兴”……无论如何,因为是从很久以前的青年时代就开始熟稔的人,也许是蓦地回想起这大半生的事情,也许是胸中万感交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眼眶含满泪水,让护士给他抹去了。但花袋还是很有精神,动不动就大着舌头说很多话,被劝 “稍微休息一下吧”才会停下来。

因为医生来了,我打算离开,他便说:“再让我看看你的脸吧,打了针的话也许会睡着,在这之前好好道别吧。”那时我注意到了壁龛里挂着的七言绝句,称赞道:“写得真不错呢”,他说:“最近刚写好的,我自己也觉得这字写得不错,送给你吧”,就把它给了我。

雨五六条春尚浅

莺三四啭遶庭枝

点点邻家羨花早

虽有园梅我发迟  录

没有想到这竟成了绝笔。我们谈到柳田国男君送的紫阳花盆,颜真卿的石刷之类,我问他“痛苦吗”,他回答“痛苦”。仔细一看,花袋毛发浓密的手已消瘦,发已花白,他将这六十年来的人生价值、坚持为之奋斗的事同我娓娓道来,两道长长的白眉格外显眼。周正挺拔的鼻梁、雄健饱满的额头——从田山那里离开之后,我眼中浮现的是:既是友人、也是一个大写的人正在与这个世界作别。

(『东京朝日新闻』昭和五年五月十四日号)

注:

昭和三年十二月,花袋因脑溢血住入了佐多病院,留下了左半身不遂的后遗症。之后被查出喉头癌,接受了放射治疗,痊愈过一段时间。

昭和四年十一月,包括秋声共有二十余人参加了「庆祝花袋翁痊愈大会」。

昭和五年四月末,花袋的病状恶化,固状物无法取出。五月十二日,陷入了病危状态。前一天,藤村去看望他,有了如上的谈话记载。五月十三日下午四时四十分,花袋去世。葬礼上,柳田国男读了悼辞;同一天,花袋葬在了藤村写的「田山花袋墓」墓标下。

[翻译][正宗白鸟]德田秋声吊辞

原本:弔辞大全〈1〉友よ、さらば|新潮文庫

秋聲忌,将旧译修改发出。资料感谢ai

    吊辞

在年逾古稀的悠长人生与已臻半世纪的漫长文坛生活中,秋声君敢于不弄奇,坚持将生活付于境遇。他以天下之苦难为自身之苦难,以世人之喜悦为自身之喜悦,思想及感情均毫无造作的痕迹。他的文学坦坦荡荡,从不危言耸听,作品在描述凡庸社会的同时,也漂荡着无限的人情味。熟读品味后,更觉深厚,这是他文学的特色。因其谦虚处世、不矜不伐、好让不争,文坛中人盛情赞誉,五十诞辰纪念祝贺及花甲喜筵等,皆以明治后文坛中罕见的宏大规模举行。逝世后,富有权威的文学报国会[1]小说部会为秋声君举办了葬礼,这是文坛未曾有过前例的荣誉。

我们与秋声君相交长达数十年,从未留下过反目龃龉的记忆,正归功于他淡泊的君子风度。他从此处启程,去往永远不可思议的世界。让我们在此静静地凝视着他。

昭和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友人总代表 正宗白鸟

(《文学报国》昭和十八·一一)

[1] 日本文学报国会,1942年(昭和17年)5月26日设立的文学团体。会长为德富苏峰,理事有菊池宽、佐藤春夫、吉川英治等,下设九个部会,秋声任小说部会会长,武者小路实笃和高村光太郎分任剧文学部会与诗部会会长。

    弔辞

君は古稀(こき)を過ぐる長き人間生活に於てまた半世紀に達する長き文壇生活に於て、敢て奇を弄(ろう)せず環境に身を委ねて生存を持続されたり。人間の苦難を苦難とし、喜悦を喜悦とし、思想に於ても感情に於ても作為の跡は非(あら)ざりしやうなり。君の文学は坦々(たんたん)として毫(がう)も鬼面人を驚かすやうなこと無く、作中に凡庸社会を描叙(びょうじょ)しながら、そのうちに無限の人間味を漂はせたり。熟読翫味(ぐわんみ)してますます味はひのこまやかなるは君の文学の特色なり。謙虚に身を処し、自己の才能をほこらず他と争ふ事もなかりし故、文壇の諸氏より好意を寄せられ、五十歳の記念祝賀還暦の祝宴など、明治以後の文壇社会に於ては稀有(けう)ともいふべきほど盛大に挙行されたり。逝去に際しても、権威ある文学報国会の小説部会によつて会葬を営まれるの、文壇前例なき栄誉を得られたり。

我等(われら)、君と交はりを結び数十年に渡る長き間、反目軋轢(あつれき)の悪記憶を留めざりしは、淡々たる君の君子人たる態度に依るならんか。ここに永遠不可思議の世界に旅立たる。君を我等静かに凝視せんとす。

昭和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友人総代 正宗白鳥

(「文学報国」昭和十八·一一)

[翻译][泉镜花、德田秋声]红叶临终

红叶忌纪念。

明治36年(1903年)10月30日,红叶去世,满三十五岁。

原本|春宵読本「紅葉先生逝去前十五分間」|文泉堂

原本||中央公論社

 

  红叶老师逝世前的十五分钟 

       明治38年7月

      泉镜花

明治三十六年十月三十日十一时……形势不稳。我走到二楼,在病房邻屋恭谨正坐。房间里,石桥思案、丸冈九华、久我龟石三位也在。

人们经耳传耳,由耳及耳,模糊微弱地、闪电般地私语。

病房中一片静谧,别无他音。

随着时钟吱呀,偶闻抽噎哭声。

两间房以四枚隔扇相隔。一端北面开一细缝,从中可见穿新白衣的年轻护士。每隔三五分钟,她便无精打采地走出,途经安静却摇晃似水的灯火,与伫在廊下的医生相见私语。

雨潸潸下。

此后十分钟整,医生冲进房间,眉间满是愁苦,告诉我们樟脑注射已不再起作用。

风愈发急。

雨势如波涛,倾盆而下。

在这以前,病房里有轻微的咳嗽声,每一回都仿佛抽走我们的魂。可如今,连那吐息声也已听不见了。

这时,护士从隔扇探出半身,默默与医生双目相对,他们便一同走入病房,消失在视线中。

石桥氏靠着椅子,好像已经无法再支撑身体,一会儿朝上看,一会儿往下看,一会儿又左右环视,心如死寂。

(角田竹冷氏走入房间。)

人们的细语声渐重,刹那间可闻潮汐声。

晚11点15分,尾崎红叶死亡。我无力谈论那间病房里的事情。

 

   霉 – 三十七

     德田秋声

一时间过度兴奋的头脑渐渐冷却后,老师时不时与亲近的人们说说话。他的样子与平时没有多大分别。

兴奋——不如说是激昂时的老师,头脑混乱得令人痛心。也许是难以承受死亡逼近时的肉体苦痛,也许是像任性的孩子一样,愤怒于无法摆脱的冰冷命运之手,他用啜泣似的声音喊着许多话。

痛苦稍有减轻后,老师就会回到平时的样子。有时迷迷糊糊地陷入昏睡状态。他断断续续地说,把因长时间看护而疲惫的夫人带去温泉疗养,或是把尸体捐给医学界解剖。

“死掉就不会再痛了吧。”老师如此说道,寂寞地笑了。

“把你们难看的脸凑过来!”老师叫道,湿润的眼睛露出锐利的目光,环视凑过来的家伙的脸。

“……你们要吃难吃的食物,尽可能长命百岁。”老师劝诲我们。

紧挨着老师的妇人们低声啜泣,听起来颇为凄凉。挤满二楼的人群屏住了呼吸,无言而答。后头还有很多人站着。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老师停止了呼吸。

出席葬礼之前,笹村回家了两趟。因急着卖出刚写成的原稿,他拜访了某杂志编辑者的自宅。这个记者与生前的M老师从未有过交涉,他家中搜集了各种各样的陶器,自得其乐,还给笹村介绍了能以文火烧开水的中国制古瓶。

脏乎乎的烧制物,有的从棚架上卸下,有的从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然后被一一加以解说。这位记者还阐述了自己刚着手写的小说的构思。它以曾经的吉原地震为素材,倾注了来自佛教的因果律观念。

笹村听着,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但在心中盘算自己该为葬礼做的准备。健谈的记者擦拭着圆锥绣球茎制的烟管,话题走偏到了十万八千里。

今天早上,在淅淅沥沥落着的雨中,老师的遗体被放在担架上,从走廊运到了解剖室,又被精湛地缝回原先的样子。笹村回到牛込时,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玄关处,来吊唁的人影还很少见。

“老师的头脑果然不同寻常啊。”

玄关里,开始了这样的对话。

“为什么会说出解剖之类的话呢。”

笹村不得不想起老师在弥留之际仍要说出的,似乎有几分卖弄学识的话语。

“我也想去看葬礼。”

笹村回家收拾时,阿银撒娇似的说道。她说这话多少出于挂念,毕竟牛込住着她半年前嫁过去的前夫家亲戚。

葬礼开始前混乱得像一锅沸腾的粥。屋里屋外塞满了人,毫无秩序地移动着。

从葬礼回来的笹村,脸上满是疲惫。

“我坐人力车过去了,不过听说葬礼已经移去那边后……”阿银想问问妇人们的状况。

自己这幅黯淡的样子,笹村不愿被任何人看到。

 

“以后你们要一起努力学习,哪怕吃难吃的食物也要长命百岁,一本也好、一篇也好,要写出好的文章来。我也打算七回转世,为写文章竭尽全力。” ——尾崎红叶

镜花和秋声其实都遵守了这一训诲,当时男子的平均寿命为44.25岁(据明治42年至大正2年的生命表),而镜花67岁,秋声71岁,都坚持用自己独特的文风书写文章。直到最后,镜花都在家中书房供奉红叶遗照及《红叶全集》。资料参考1 资料参考2

[翻译][德田秋声]和解(下)

原本:町の踊り場|徳田秋声|改造社

出于某些原因多年断绝往来的秋声和镜花,以镜花的弟弟斜汀在秋声的公寓去世为契机,得以“和解”的故事。当年,秋声62岁,镜花60岁。全文较长,九千余字,为便于阅读分为上下篇。(上篇)

译文中标黑的词语在原文中以着重符号表示。

第二天,我在玄关旁的房间里和诊察结束的浦上医生说话。某个帝国大学毕业的医生已经来诊察过一次了,他和我说了些那位医生的判断,比如说要不要在家里做点准备,抬到医院的病房去。

玄关的门打开了,利加阿姨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是毛利。作为K—老师的代理人来此拜访。”

毛利的声音,不知为何让我心生好感。

毛利氏进了屋。就在前不久,毛利君和我在入院中的渡濑医生病房里刚刚久违地打过照面。渡濑医生在自家疗养的时候,我也在二楼的病房里遇见过他。毛利氏是K—氏的旧弟子,也是他的一名粉丝,和渡濑氏也有多年交情。他因公司的公事和私事,从大连过来,在大阪和东京往来出差,现在暂时滞留在东京。

毛利氏进了屋。

“多谢你能来。”

“哪里哪里,K—老师正要来的,只是我刚好也要过来拜访。”

“K—君就算是来了,这里也没法好好招待。”

“给您添麻烦了……T—君现在在哪里呢?”

我简单地说明他现在正住在公寓的三楼。

“还有这样的建筑啊?我还以为他现在正住在您家……”

这时,T—的妻子刚好走到庭院里。

“他的样子有点奇怪。脉搏好像停止了……”她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去看看。”浦上医生拿着手提包站了起来。

“我也去看一下。”毛利氏穿上庭院木屐,去往公寓方向。我也跟在了后头。

我第一次见到了T—的病床。三楼的六铺席房间里,他枕着冰枕仰卧在床上。大火盆正蒸腾着热气。三天前的傍晚,还在巷子里笑着让人擦大得不合脚的红鞋的T—,如今面上已失去了笑容。他面容消瘦,只有鼻子还隆着,宽阔的额头下露出的大眼珠,就像玻璃珠一样,渗人地停滞在眼眶中。不过,至今为止,我已不知见过了多少次人的死亡,并未被吓到。别说被吓到了,说实话,比起去见被宣告患上肝脏癌的渡濑医生的时候,心境更为安定。T—的脑内已经完全被感染。之前听闻那位勇敢地跳着舞、喝着酒、还有年轻情人的渡濑医生的病情时我着实被吓了一跳,如今却想到T—是否将要先走一步了。

大家都来看望后,T—的脉搏恢复了原状,但他僵硬的头和手就像破损的机关一样动着,呼吸像喘气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夫人呜咽着抱住了他。她为他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水、按摩脑袋,就像疼爱婴儿的慈母一样温柔。大家都缄口不言,眼角发热。盖着黑布的电灯微光中,像某位外国的伟大艺术家制作的死亡面具一样的T—的脸,缓慢地左右移动着。

过了一会儿,我们走出了那里,回到原先的房间。

“有些错过时机了啊。”我说。

“是啊。说是去年旅行的时候受了伤,肋骨骨折过。”

夫人又来庭院里通知了。

“他看起来很痛苦,我都不忍心看了。就不能为他做点什么吗?”

我们只能偷看医生的脸色。

“啊,我也……”医生也很发愁。

“我刚刚已经给他注射了。请陪他直到有下一个人来。现在暂时没事了。”医生过了一会儿回来了。

“那我就先去渡濑医生那儿了,老师那边也会去说明一下情况。”毛利氏说着站起身,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几枚纸币。

“暂时先放一百元在您这里。这边急需用钱,请适宜地使用。”

“那就把钱给这位女士吧。”我看向那边的夫人。

“不不,请您拿着吧。”

“给谁都一样,那放我这也行。但你要是现在有需要的话……”

“是,请先给我一点吧。”

我把二十元给了夫人。

“那,我之后再来拜访。”毛利氏说罢离开了。

很久以前,大概是他从帝大毕业的时候,我在电车里和他聊过天,但最近才终于了解到这位和渡濑医生关系亲密的毛利氏的好人品。K—现在除了文学之外,事实上还做着别的工作,他的周围有不少关于那些工作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我也熟悉的毛利氏能代表他带到这里,我肩上的负担也轻了一些。

期间,我让义弟去请浦上医生指定的一位医生,岛薗内科的F—学士,偏偏这时学士不在。

“……之后我去他家看了看,果然也不在家。”

“这可真是头疼啊。”

“不过,我已拜托那边,等学士回家之后马上来这里。”阿泽说。

大概一个小时后,毛利氏也回来了。但我们翘首盼望的医生并没有来。

“那我再去看看吧。可以的话,请别的医生过来。”

毛利氏又出门了,可惜准备好了介绍信的另一位医生,也不巧有事情不能来。他一无所获地回来了。

如今我们想要带回在幽冥边缘徘徊的T—君,却只能手足无措地空空度过这几个小时的危机。

“他这次的妻子人很不错啊。”

“那位啊……我也是第一次见,确实被她感动了。”

“他是个婚姻运很差的男人,但能有这样一位妻子……老师也很幸福了。说起来,怎么会病成这样的?”

“是啊。”

四个小时过去了。F—医学士来的时候,又已过去了不少时间。他和浦上医生一起去三楼诊断后,来到了我的房间。

“他已经病危了。”医学士突然开口。

“是什么病?”

“我看起来,还像是败血症。”

“不是伤寒吗?”我有些在意这件事。

“那倒不是。”

“现在怎么办呢,担去医院肯定更好吧,如果不能有太大改善,我们也想尽可能地帮点忙。”

“是啊。其实就算用卧铺车运过去,途中也恐怕出什么危险……不过距离倒是不远,有人帮忙的话也许行得通也说不定。”

“那就让夫人来决定吧。”毛利氏说,我们就望向了夫人。

“我也想在医院尽可能帮上点忙……”

毛利氏于是去雇卧铺车了。

 

当夜十点左右,我和M—子坐在书房里。M—子沉浸在她读到一半的《红字》中,被人打动的我在一片静谧的祥和中吞吐着烟雾。

大概在三个小时前, T—躺在卧铺车上从三楼被抬下来,还有一点时间,我就在我简陋的房间里接待K—的来访。

“这次T—这家伙的意外,给你添麻烦了……”

“不不,没什么……现在说也进退两难了……”

“怎么,你这里还有一座公寓楼的吗。我还以为是在你家里呢。”

“是啊。因为T—无家可归了。”

K—有些慌慌张张、匆匆忙忙地说:

“那个家伙是个只会空想、看不清足底的男人。不管做什么都好,应该孜孜不倦地谋生……哪怕是在夜市里开一家旧书屋也好,只要有自己去做的决心就行。但他光筹划大事情,结果什么也没理清。”

我对此毫无异议。

“就是啊。”

“也就只有这种家伙,才会自顾自地……”

“但他人是好的。”

我不禁被他逗笑了。远离现实的K—的艺术啊! 不过,这果然是他用那双犀利的眼睛看穿的现实。即使没有来自各方各面的客观与怀疑态度,他也将人性的弱点与人生的滑稽看得一清二楚。就像是可怕的大叔在可笑地看待伶俐少年的想法一样。

我的眼前又一次显现出过去的、令人怀念的与他的友情回忆。到《高野圣》为止的他的全貌——漂浮在我的幻想中,他一以贯之的人生观、恋爱观,就像镜头里的花草一样浮现在我的脑海。

聊了一会儿,我欠身打算站起。

“我还想送山神来的,不过他正在去医院。我会儿也该走了。”

“等会儿……反正我也会动身,你也要来的吧。”

“啊,可能来,也可能不来吧。”

K—和T—全然不同,他像松鼠一样飞快地出了门。

这之后的不到两小时里,我沉湎在自己的思绪中,倍感疲倦。这样的心情或许会恶化生病的气管,我想着要不要睡觉,又想要不要穿上西服出门。我不禁在意起被担去医院的T—。

F—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我还听到了和F—说话的芳夫的声音。

“K—先生刚刚来了。”

芳夫不知怎的,厌恶有常识与人情的、随处可见的艺术。

突然,阿姨过来了。

“渡濑医生那边的人有通知,好像是刚从医院出来打的电话。”

我惧于不详的预感,急忙穿上了温暖的西装。以防万一,我带上了M—子,坐一元车驰往医院。

然而,当我们从漆黑的广场中央驶过,M—子终于找到地点,穿过医院深处传染病房外令人毛骨悚然的走廊,到达那间病房的时候,T—早已成了一具尸体。

不过我们都没有意识到T—已经停止了呼吸。因为当时——直到之后遗体送往停尸间的时候,夫人都将两只手放在他的脸与头上,像是和活着的人说话一样,不断对他歇斯底里地说着充满了感情的话语。她抚摸着他宽广的额头,沉默地亲吻他。有时两手用力摩挲,简直让人担心会不会弄坏他的脸。

“T—实在是个好人。”她对我说,“他是为了远离恶人的折磨而去世的啊。大家都是坏人。他明明收集到了那么多的好材料,想要写出好东西来的啊。”

她故意大声说坏话,又用自己的脸蹭蹭他的脸。

我悄悄地逃离了病房,走去厨房吸烟。K—也来了。毛利氏和画家小山也来了。

“T—君可真是幸福啊。”毛利氏说。

“那家伙少年的时候就被年长的女性爱着,对这种事情想必很有一套方法。”K—也抽了一口烟,笑着说。

我不由得想起十年前,自己不愿听到因脑膜炎住进同一个病房的长女被从脊髓中抽出水来而发出的悲鸣,也来这个厨房里抽过烟。这家医院年年改造,只有这里一直维持原样。

“说起来,刚刚隐约听见,老师似乎还留下了欠债*。”

我想着,该发生的事情果然还是会发生。

“原来如此啊。”

“这种事情经常有啊。”毛利氏也苦笑着说,“这可该怎么办呢,本该是好好商量一番再决定的事情,那位夫人今后的安生之计虽然也要考虑,但更重要的是小樱要怎么办。夫人好像打算自己偿还……”

小樱是T—前妻生下的孩子。

我们又谈了不少他身后的事情。

 

*欠债:原文为お土産,本意是土特产,也有麻烦事、欠债等意思,这里暂且取欠债之意。

第三天,告别仪式在寺内举行。这座寺坐落在K—和我的印象都最深刻的横寺町。

这里唤醒了我曾经不分昼夜与K—一起漫步时的心情。微温的友情因某种因缘相系,之后双方一年年走上全然相反的道路,这次却因为反作用,恰好在这一点重合——但是一想,也可以说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不得已的外部动机而被强迫妥协。难以想象这段友情有一天会因为某个机会,或者是自然而然地渐渐变成什么样子,不能说我全无因此而生的不安。但令二人反目的原因,在我心中早已消除了,不如说,比从前更为和睦的友谊得以回归。我们是没有丝毫抵触,又截然不同的两个存在。

三天前,去火葬场的时候,和二十多年前,我送走K—的祖母的时候的景色,别无二致。

等待火化的时候,我们去旁边的咖啡厅坐了一会儿。我喝了红茶,K—没有喝茶,而喝了酒。

从火葬场回来的路上,时隔几年,我和那位住在附近的画家一起去了K—家。K—一生中主要的时间,几乎都在这家租屋度过。透过茶室玻璃可以清晰看见往来的人们,我坐在小桌前,吃着喜爱的点心,喝着茶,聊着天。我们聊了地震时的事情,环境的变迁,这间屋子的酷暑等。

“夏天还是山里好啊。”

“那可不一定行得通。也许会像之前那样无所事事。”

“建座房子的话更好呢。”

“那倒确实。”

就这样,围着长火盆对坐的K—夫妇,与神乐坂的新婚时代一模一样,不一样的只有年代刻在脸上的阴影。

出于K—的作风,通知到的人极为有限,告别式有些寂寥,但还不至于凄惨。送走依次离场的参加者后,我们也离开了寺院。

“去那儿看看吧。”K—开了口。

他所指当然是O—老师的旧居。那间房子与寺院只隔两条街,坐落在道路深处。旧居周围,三十年都维持原貌。水井旁那扇熟悉的门边上,柳树正生芽。门关着,这里已成了空房。

“这里的水实在是恶水。”

K—在水井边,仿佛与它有宿仇一样地说。K—刚步入这里的玄关不久,就染上严重的脚气病,后来回到北国的故乡。O—老师还那样年轻,就得了胃癌去世。

“这里能作为牛込的名物保存,真好。”

“当时也说过这件事,但维护一定很难,我就说不如让我住在这里吧,但住在老师的书斋里确实是很奇怪……”

我们笑着走出了那条路,绕行去街角的墓地。刚好从老师的庭院走下去能到,我们便去背街找寻以前私塾的痕迹。那时的破屋早已被推倒,原地建起了好几栋新屋。过去的样子,已无踪迹可寻。

即使是现在,我也觉得,过去那段忧郁的生活就像一场无法回首的梦。当时在那里同吃一锅饭的伙伴,都已经天人永隔。只留我一人苟活。那时K—在大塚,和祖母、T—与一个妹妹一起,建起了一栋屋子。

我们在神乐坂街上的田原屋简单吃了一餐后,作别。

 

此后过了数日,年轻的未亡人从K—那儿收到一笔可观的资助,带着小樱回到乡下后,我们在K—他们常光顾的银座里街一家饭馆聚餐。之后又过了几天,某日K—带上各种各样的土特产,再次拜访了我。K—以他那独特的巧妙话术,说了一通老师爱自己胜过任何人,身为客人得到了格外优待的我本不该有任何怨言,怕狗几近病态的他的恐怖癖等后,匆匆回家了。

我感到自己仿佛又被什么给轻轻地击中了命门。

(昭和8年6月《新潮》)

[翻译][德田秋声]和解(上)

原本:町の踊り場|徳田秋声|改造社

出于某些原因多年断绝往来的秋声和镜花,以镜花的弟弟斜汀在秋声的公寓去世为契机,得以“和解”的故事。当年,秋声62岁,镜花60岁。全文较长,九千余字,为便于阅读分为上下篇。(下篇)

画蛇添足的注解:M—子=秋声的三女 百子(Momoko),T—=泉斜汀/丰春(Toyoharu Izumi)、O—=尾崎红叶(Kouyou Ozaki)、K—=泉镜花(Kyouka Izumi)

六铺席的里间内,我和M—子在火盆前对坐。虽说离晚饭还有一点空当,但吃过饭后再动身,就来不及看夜场的电影了——刚好是这样一个时刻。春意渐长的时节,我不知怎的生出了在家里待不住的习惯。一天不穿上西服和鞋子到街上走走,心中便会有些阴霾。上了街也不会有什么新鲜事儿。无论哪条街道上,都泛滥着人群、一元车*与霓虹灯,粮食、杂货、出版物和低俗音乐。那一天,我该做的工作已经堆积成山,却因这个习惯什么也不想做。这时,T—一副和往常一样全心信赖着我、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出现在房间的入口。然后,他冒冒失失地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希望能暂时借住贵邸的公寓间……直到找到住处。——我的家门被钉上了。”他笑着说道。

“怎么回事?”

“那可真是有够粗暴的。有十个壮汉闯进来,连警察都来帮他们,不管你愿不愿意……”

我只好也跟着笑起来,但心里满是困惑。

“公寓间的话有不少。三楼里头就有间六铺席的榻榻米房间,但你住在那儿是违法的吧。”

“那儿就行了。小岛律师之后会去说说话,眼下只好来先生的公寓叨扰了。”

“小岛一定会帮你想想办法的。”

“变成现在这样,据说已经错过时机了。我们虽然讲好了对策,但对方的手段实在是太过分。”

“那么,嘛……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T—从口袋里掏出充作房租的钱。我再三拒绝,但T—还是递了过来。关于他着手的工作,最近我略微给了一点建议,费用方面也尽可能地为他周旋。两三天前,他说将样本寄去地方的邮税超出了预期,我就先垫着,让他放下心。T—有着那么好的工作素材,但刚投入一点本钱,还不确定能否成气候。受我启发,他还定下了出版俳文学杂志的计划。总之,感觉各处似乎都开始着手进行了。我自己最近百般筹措,在家后不远处早已荒废的空地上建起了一座简陋的公寓。与世隔绝的艺术家凄凉晚景,已一清二楚地显现在我的眼前。这四五年里,我感到能将事物看得更透彻了。隐遁与死亡并不坏,苟且偷生也不错。T—也一把岁数了,至今为止却没经历过什么好事。在同一个艺坛中,T—的哥哥,也是我的朋友,占据着特异的地位,T—在这方面连他的足底也够不着。我虽不是很了解他那位八年里受尽结核病煎熬的第一任妻子,但大约在三年前,他之前的妻子生下新的女孩的时候,因为孩子的问题等,T—常常来我这里。他是一位标准的性格破产者,足见结婚生活无法获得幸福。这五年里,他和现在二十五岁的恋人持续着幸福的同居生活。如果他着手的工作顺利进行,晚年或许能获得生活的弥补也说不定。这并不是全无希望的事情。谁也没法看穿人的才能与命运。

T—留下的钱,我存放了在M—子那里。T—离开以后,我带着换上西服的M—子和长男若夫一起出门。

三人走在人行道上,在一家银行前枯老的槠树树荫下的铁栅栏旁,看见了正在让人擦红鞋子的T—。T看到我们的脸,戴着近视镜露出微笑。

“有事出门吗?”

“没什么,小事儿。”

我们就这么走过了他身旁。穿过三丁目的十字路口,我们来到一家乐器店门前。写着“东京社交舞蹈教学所”的霓虹灯,出现在道路旁边的建筑物入口处。M—子打算当我的舞伴,最近在这里学习了四五天舞蹈,我因此也时不时来这儿露个脸,研究舞步。这里的有教养的年轻老板娘,时常穿过腋下把身轻的我架起来,毫不生分地教我舞步。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的父亲也开始和我聊天。

“渡濑医生的情况如何?”她的父亲在问的这位医生,从她还很小的时候就经常给予关照,同时也是我的舞友。

渡濑医生在区内是位名人,他对研究舞蹈也很热心。

“渡濑医生不太好过啊。毕竟得了肝脏癌。”我想起了近来疏于去看望的这位医生的事情。

医生最近也在这儿的地板上和老板娘跳过舞,很熟悉这个善良的家庭。他与其说是一位医生,不如说是个英雄人格的宿主。他直到最近还那样雄健,有时一晚上能跳上五十回。政治批评与恋爱谈若说得起劲,还会在我家暖炉边入迷地聊到天明。然而自三月份以来,渡濑的脸与手足突然就像被郁金染过色一样变黄了。有暖炉的木地板房间里、我写作的书桌旁,近来都不见那个总是踏着丰富的探戈舞步的、矮小发福的身影。

让女儿夫妻二人作为业余爱好开教学所的那位父亲,嘴巴的肌肉微颤,透过眼镜盯着我的脸。

一直与我作伴起舞的老板娘因为感冒没有露面,老板也不在,我们就和当助手的女性跳了一两曲。离开后,我们在下旁的小路漫步,又喝过了茶才回家。

“T—先生搬好家了吗?”我问帮忙处理家务的阿姨。

“孩子们刚刚在公寓的走廊里玩,大概是已经搬好了吧。”

我连公寓建造的时候都没去看过,也讨厌去公寓那边,当天晚上就没去看他。

 

*一元车:原文为円タク,大正时代末期至昭和初期,市内车费为一日元均一价的出租车。虽然这种计费方式的存在很短,但其简称仍然作为出租车的通称遗留了下来。

第二天晚上,阿姨说T—君正卧病在床。

“怎么回事?”

“据说大概是感冒了,好像突然就烧上了39度。夫人刚刚在照顾他。”

五年以来,我从孩子们那儿听到过T—君那位年轻妻子的传言,因拜托缝制M—的衣物而见过她两三回的阿姨也跟我说过她。二男有个朋友教她舞蹈,我想着两人大概有谈恋爱吧,但好像不久后她就嫁给了T—。总之光是她做些缝纫工作给T—帮忙这一点,作为近来有教养的妇人,也是个很好的倾向。

“39度?”我歪了歪头。

“是39度还是40度来着……只闲谈了两句,我不太确定。”

“叫医生了吗?”

“啊,这我就不知道了。”

“只是感冒就还好……”

我不禁想到了其他的可能性。如果是伤寒或者肺炎……公寓里毕竟住着十多个人,我甚至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可以对夫人说说,快些去请医生来诊断吗?”

“好的,我会去说。”

“这种时候,要是渡濑医生身体健康就好了……”

“是啊。”

“不过浦上医生的医技也很不错。让夫人赶快叫他来吧。然后也看看诊察所那边怎么样。”

“我这就去。”

我想是想过要去公寓里,上三楼看看,但去见从未见过的夫人毕竟有所顾虑,而且眼下我也讨厌去插手T—的生活。

因为有截稿期逼近的活儿要干,当晚我就这么过去了。而且阿姨并非散漫的人,我想医生也一定叫来了。

第二天,不知为何,不安的阴影仍然在脑海游荡,但我还是没去接触这一问题。大概只是感冒,所以才没有消息的吧。但晚上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我突然又在意了起来,于是问了问阿姨。

“有叫人来为T—君诊断吗?”

“是的,我当时跟她讲了,不过她说不愿意让不认识的人来治疗。所以就去请了牛込那儿熟悉的医生,但对方也因为感冒正睡着。大概是明天再过来诊断吧。”

“这话也说得太温吞了。怎么不叫浦上医生过来啊。”

不过那天晚上已经太晚了。T—君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我就暂且认为是感冒,逃避着,好像安了点心。我顾忌着T—特立独行的洁癖,不去闯入他与妻子的世界。

 

第三天晚上,我去出席某个会,和两三个人在银座喝完茶回家后,听到阿姨说T—的病情恶化了不少。我问有让哪位医生看看吗,她说浦上医生白天来诊察过了。

自己实在是怠慢了,这回我终于注意到,想向夫人打听浦上医生的诊断结果。我急匆匆穿过庭院,从后门进入了公寓。就在我走到二楼,一只脚刚踏上三楼的梯子时,棚顶宽广铺板下的暗处,一位看上去四十来岁、体格精瘦的陌生绅士正和一位身材修长的年轻女性站着窃窃私语。我踌躇片刻,向诊察刚结束、打算回去的医生搭话。

“打扰了,请问可以来我的房间一趟吗?”

“当然可以。”

像幼儿一样柔软的他,脚步轻悄悄地跟着我。

我们来到了我乱七八糟的书房,隔着火盆打了招呼。

“可能有点找错对象了,我是妇科的,白天在医院值班。”他把名片递给我。

“最近为T—君治好瘭疽的就是您吗?”

“是啊,对,对的。”

这位医生就像现代少年杂志里的漫画一样亲切可爱。

“病情怎么样了?”

“哈,哈……其实昨天也来出诊了一次,那时候还没查清楚。不过这次看来,不是肺炎也不是伤寒。虽然发病原因还不清楚,但确认无误是脑膜炎了。”

“是脑膜炎吗?”

“今天晚上,他已经失去意识了,总之病得不轻。去年他旅行时掉进了井里,伤了肋骨,我还在想有没有可能是肺炎,但并没有肺炎的病状。”

“也不是伤寒吗?”

“我也不是没考虑过,但显然不是伤寒。”

医生用术语给我详细说明了症状,这时第二天的太阳已经升起,我便送他到了门口。

“那么……就,就……对不起,对不起了。”医生就像提线人偶一样走出了门。

我意识到了事态不妙。虽然也考虑了对T—的,但我想到更多的却是对T—的哥哥K—氏的责任。哪怕平素两人有多水火不容,这件事也不可能不让T—唯一的亲兄弟K—氏知道。过去T—向他乞求的帮助,K—氏毫无例外全给回绝掉。当然,这对兄弟倒也不是相互憎恶。非要说的话,他们之间所横着的,就是出类拔萃的天才艺术家与走着随处可见的人生道路、居于人下的平凡人之间的那一条沟壑。如果奇迹能够出现,K—作为一个常识人的感情得以占据一席地位,而T—在艺术或生活上多少能够追上K—的脚步的话,两人的交往一定会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话说起来,K—和我自己也因全然不同的理由,长时间断绝往来。既有艺术上立场不同的原因,也有同在O—老师门下而生龃龉的缘故。自从O—老师去世后,同为后辈却与O—老师不同的亲疏关系和尊敬程度,不知不觉间使我们心生间隙、渐行渐远。K—无论在艺术还是在生活上,都绝对听从O—老师,我则站在更自由的立场上。这种想法有时甚至还会明显地干涉到K—的艺术,而后半期他对艺术的反感也反射到了O—老师的艺术中。我无法断言其间完全没有感情的不纯。当然,我之所以给予与K—疏远的T—诸多帮助,纯粹是因为T—是那么地引人亲近,且全心信赖我,与K—氏其人毫无关系。我既没有对K—的敌意,更不会有因相识而生的好意。倒是时不时能听到T—回忆他们的往事。

“你哥哥最近怎么样了呢?”

“哥哥吗?成天窝在家里,尽看书。头发都白了不少啦。”

“头发变白,你哥一定很困扰吧。”

“但也没办法嘛。”T笑着说。

我直到最近才注意到,曾和我有过如上对话的T—像有段时间的我一样去染黑了头发。一个个的,T—也到这个年纪了啊。

总之,我得先去告诉K—这件事情。我在电话簿里找到号码,去附近的公共电话亭拨出。电话里传来有印象的女人的声音。这当然就是夫人了。

“唐突打扰了,T—先生在我家这边生了病。病情似乎很严重。”

“T—先生在贵邸啊。”

“虽然这里没法说得太详细,能不能麻烦您把电话给家里那位说两句呢?”

“是吗,不巧先生现在因为感冒卧病在床。今儿晚上估计是去不成了,但我会向他转告。真是给您家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不麻烦的……那么就,拜托了。”

我走出了电话亭,姑且回家坐在了书桌前,心绪却无法平静下来。我按铃叫来了义弟阿泽,他是帮忙做家务的利加阿姨的丈夫。

“K—先生不来看看吗?”阿泽到火盆前面坐着。

“谁知道呢……不过K—君要是来了我也会很困扰……”我有些恼火地说,“T—的病情很不妙,我觉得必须得住院,能不能请浦上医生来诊断看看呢。虽然已经说好了诊察结束之后就来我这里的……”

“啊,这我倒是没听说……”

“麻烦你了,能不能现在去浦上医生那里一趟?”

阿泽刚出门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他站在房间的入口处,看上去实在是很气愤。

“那个医生真是过分啊。我按了多少次铃,他都没起来。好不容易叫起来了,我还以为他会来开门,结果他怒气冲天地吓唬我说:‘医生也是人,晚上也要睡觉,哪有像你这样大半夜按门铃的,没有常识也要有个底线!’”

“结果怎么样了?”

“他说:‘你们把那样的病人交给妇科医生看,长时间撇开不管,事到如今又来闹腾,我可是没责任的。’我想要不打他一顿算了,但以后还要再拜托他的,就……”

“毕竟那位医生是个真性情啊。”我苦笑着说。

[翻译][德田秋声]花精灵/花の精

出处:德田秋声纪念馆 – 不定期连载

突然想起来这篇还没发过,七月份给豆府翻的,重新修改了一下(今更

出于对秋声文风的好奇(主要是国内译本也太少了,只有假面人物缩影新婚家庭),之后会慢慢译一点秋声的中短篇试试。

          上

太郎今天一大早就起了床,毫无愧疚地从邻居家阿秋姑娘的花田里折下了各种各样的花,把阿秋用心照料的土地弄得一团糟。阿秋是卖花的姑娘,每天早上,她都会从田里剪下一些花儿去城里卖,以此来赡养自己的母亲,可以说是一位孝女了。花田里的花儿四季无休地争妍斗艳,却没有哪一朵花儿能像阿秋姑娘这般惹人喜爱。

太郎是个坏心眼的孩子,女郎花呀、胡枝子呀、桔梗呀、黄背茅呀、泽兰呀,他把田里能见到的花全给折断,偷偷摸摸地翻过篱笆出去。他坐在巨大的松树根上揪着摘来的花儿,松风吹拂,花香馥郁,心旷神怡间,不知不觉睡意袭来,太郎把花束当做枕头,沉入香甜的睡眠。

冰凉的露珠啪嗒啪嗒地滴落在额头上,习习微风捎来好闻的气息,从胳肢窝拂到背脊。太郎起身,发现自己变得无比轻巧。“好奇怪!”他想着,发现身体竟变成了黄色,露珠如白玉一般缀在身上,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怎么回事、这是?太奇怪了!”意识到这一点的太郎,被再度拂来的风儿吹得浮了起来。

“不对劲!”太郎感到疑惑,从这边的草叶飞到了对面的草叶上。他被风吹得在那一带儿摇摇晃晃。

“我到底怎么了。”太郎变得别扭,心里很是难过,快要哭出来了。

“请不要哭哦!”一个温柔而清晰的声音传入太郎的耳中,他想着这是谁啊,惊讶地回头望去,秋草横生的地里,似乎矗立着一位高雅的女性,她全身被秋花铺满,宛如天女一般。她从脸到胸到手腕的肌肤如露水一般透亮,花儿妆点的和服外套一被风吹动就散发出好闻的气息。太郎傻了眼,呆呆地看着,发现她的外貌与邻居家卖花娘阿秋有些相似,于是问道:“你是谁?”她露出寂寞的笑脸,说:“我是花精灵。”

“我这到底是怎么了?”太郎像自言自语一样发问。

“你是蝴蝶哦。”花精灵微笑着答道。

“我怎么会是蝴蝶呢?”

“你看,你长着翅膀,还停在草叶上,可不就是蝴蝶嘛。”

“为什么我会变成蝴蝶呢?”

“你的恶作剧太过分,我就把你变成蝴蝶啦。”

“这样可不行,你先把我变回来吧。我很快就要去上学了,这个样子也太难为情,都去不了嘛。”

“可以哦,我马上就把你变回原状,在此之前暂且先忍耐一下吧。”

太郎又快要哭了,看看自己变成的这幅可怜样。日光映照下的翅膀颜色美得不可思议,他却无心欣赏。想让翅膀张开,随时都能打开;想要飞,哪里都能飞过去。懒惰的太郎想,要是能这样随心所欲地玩耍一两天的话,倒还挺有趣的。

太郎跟随着自称花精灵的天女的脚步。

“感觉越来越有趣了,就玩一会儿吧。天气差不多要热起来了,我就先这样吧。”

太郎想,要是在这里和花精灵分开的话……

“真讨厌,你要是先走了就麻烦了。”他呜咽着说。

“但是你看,太阳大人的力量变强以后,你身上的露水都干透了,可不能再飞下去了,晚一点再来吧。”

“我的肚子有点饿了。”

“肚子饿了的话,自己去吸露吧,特别甜美,你肯定会喜欢的。”

“哪里有露呢?”

“花里就有,所以不管飞到哪里都可以随心吸食。”

“花又在哪儿呢?”

“花的话到处都是,不过要小心有毒的花哦。而且在这样的草原中,有鸟儿什么的过来吃你,所以得呆在黄花旁边才能安心。被挂在蜘蛛网上,就会被蜘蛛给吃掉,你可得小心点。行了,再见。”

太郎刚想着她的声音有些无力,花精灵身体的颜色就烁然变幻,转瞬消失不见。

“等一下呀,等一下呀。”太郎喊着,却已经找不到她的身影。四周的芬芳已然消散,他忽地感到有些寂寞。

 

         下

太郎心烦意乱,试着先到处飞飞走走看,可是太阳越升越高了,草上连一滴露水也不剩。自己的身体已经被草上的热气烤得发烫,气闷不已。

太郎泄了气,张着双翅,想从叶尖降落到植株间。这时,膻腥难闻的风吹到了鼻头,太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发现有什么在闪闪发光。蓦地,殷红的舌头伸了出来,一条蛇正痛苦地喘着气,抬起头瞪着太郎。太郎毛骨悚然,颤抖着想要起飞,蛇便滑溜溜地在草地上爬过来。太郎大吃一惊,不再回望,奋力振翅,拼了命地飞了出去。

束手无策的太郎盯上了一片看起来很凉爽的树荫,打算飞过去,不巧四周的树木不是充斥着烦人的蝉鸣,就是回荡着不知名的鸟叫,他害怕得不敢靠近。选择了尽量清静一点的地方,却又被一张张蜘蛛丝布满,丝线上缀着好像颇为美味的露珠,有着好看的颜色。然而张大眼睛一看,似乎有毒的蜘蛛正看着门,这儿也不能去。

要是花精灵能来帮忙就好了,太郎想,用尽可能大的声音喊道:“花精灵啊,花精灵啊。”然而他的喉咙发干,音量很快就弱了下来。他在原地打转的时候,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香气。“太好了!”他想着,环顾周围,发现有木槿花正开着,不过已经快要凋谢,花蒂上只剩下一两片花瓣。实在没有办法了,他只好凑近这朵花。想要停在花蕊上时,四周嗡嗡飞着的蜜蜂突然喊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挥舞着剑不让太郎靠近。走投无路的太郎,又靠近一朵花儿,那儿却已有黑蚁成群。

“喂喂,你这家伙,不要妨碍别人的工作啊。去那边行不行。”被大家这么喊,太郎只好再次支起疲惫的双羽,像无头苍蝇一般飞了出去。

荆棘的刺差点划破薄薄的蝶翼,太郎已经精疲力竭,甚至将将掉入水里,终于一鼓作气,飞到了没有草也没有花的原野上。

“为什么这里连一朵花也没有啊。”

太郎还以为花这种东西到处都是,等到变成蝴蝶之后自己去寻找,却惊讶地发现花儿如此稀少。山丘的正下方,开着瓜类的黄色花。农民用长柄舀子给它们撒肥。太郎感到现在瓜的花还开着很不可思议,竭尽全力飞过去,那儿却传来了让人怀疑鼻子是否还健在的恶臭。太郎一下子泄了气,怨念地飞到一旁。

“喂喂,这附近没有开着花的地方吗?”太郎飞到农民身边问。

“真是个笨蝴蝶。你不知道对面可爱的阿秋姑娘的花田里开满了花吗?会把你的翅膀弄脏的,让开一点吧。”农民说着,把肥料往下撒。太郎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赶快逃开了。

太郎回过神来,急忙往阿秋姑娘的花田飞去。

阿秋姑娘的花田小小的,被低矮的篱笆环绕,就在森林的边上,日光还未暴晒在上面。太郎一飞到附近,就感到一阵凉意。风捎着大量的露水,习习拂过他的双翼,太郎一下子又活了过来。他的心中充盈着喜悦,振翅飞进花田,却发现草的头都掉了下来,花儿都被掐断。直到昨天仍争妍斗艳的花田,如今已凋零一片,简直像风烛残年一样。太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悔不已地停在了失去花朵的桔梗叶上,砸吧着露水。

“哎呀哎呀。”走出来的阿秋惊讶地用悦耳的声音喊道。太郎吃了一惊,慌张地藏进叶子里偷偷望去,阿秋失去了力气,拿着花剪子呆立在原地。

“一定是邻居家的太郎。除了那个那么爱恶作剧的孩子,也不会有别人了。”阿秋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太郎更后悔自己做了那样的坏事。

太郎的心情变得非常低落,急忙从花田飞出去。他想着,要是被掐断的花束能恢复原状,阿秋姑娘也能不再伤心了吧。太郎想回到之前的松树下,却迷了路,筋疲力尽,好不容易找到之前的地方时,双羽已经累坏,不知何时翅膀尖都有些破了。太郎仔细一看,有什么卧倒在草丛里。那正是花精灵,她洁白的肌肤变成了土黄色,殷红的和服变得黑不溜秋,毫无生气。

“花精灵啊。”太郎高声呼唤,蚁群却集聚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往自己这边爬上来。他一惊,想挥动翅膀,翅尖却被蚂蚁们咬住,无法自由活动。太郎已经无力抗争,在地面上胡乱挣扎,渐渐喘不过气来。

“太郎,你在做什么呢,太郎?”

有人在喊他。太郎猛地睁开眼,看见阿秋姑娘站在他身旁莞尔。他看向手中拿着的东西,发现自己折下的花儿仍难以置信地生机勃勃。太郎喜出望外。

“不要再做这样的恶作剧了哦。你看,花儿都在哭,不知道它们被摘下后有多么寂寞。”阿秋姑娘说。太郎如梦初醒,一声不响地低垂着头。

(完)

◎本文以杂志上登出的初版文本为底本,用现代的假名使用法稍作补订。

最初的出处:明治32年11月1日(《少年世界》第5年第23号)

[翻译][岛崎藤村]行道树/並木

原本:旧主人・芽生|新潮文庫、新潮社

最近相川的怠工,在公司内备受讨论。自从他将便当挂在腰上[1]以来,八九年都毫无作为。将龌龊的人生送进积满尘埃的小巷里,不知不觉间相川已经快四十岁了。他本不是个该埋没在公司这样的地方的人,但为了赡养年老的母亲,不得不坐在这里的椅子上。这里虽叫作公司,但有营业部、银行部,各式各样,就像是政府一样的大组织。外国文书的翻译,就是他每天的工作。赶快辞职不干了吧——这一思想近来在他的心中格外激烈地震荡。为此,他总是苦想到深夜,早上也起得晚了,最终便变得像怠工一样。他已经受够了这漫无止境的工薪生活。“被束缚在这种地方毕竟与相川的气质不符,他因此也不敢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知晓相川这一心思的同僚如此为他辩护。连说着“相川先生,迟到申请书我用活板印好了,你看怎么样?”之类傲慢话语的接待处勤杂工,心中也尊敬着相川,认为他和普通的社员是不一样的。

  在日本桥吴服町一座宏伟建筑物的二层,相川将身体埋在堆积成山的文书里,一边为自己的前途而烦扰。想累了的时候,正好勤杂工拿着名片过来。是原的名片。原在金泽那边的学校任职,久违地来拜访相川。对相川而言,能说是旧友的人不少,但原、乙骨、永田和高濑等人,是打相川年轻时就互通往来的亲密好友。永田据说很快就要回国,高濑从山里出来了,终于原也举家出京,伙伴们得以再聚,共叙这十年里的辛酸故事。总之,相川离开了椅子。他沿着高高的暗淡灰墙,与好像忙着办事的人们擦肩而过,走下了长长的阶梯。

  原正在接待室里等着。

  “我从乙骨和高濑那儿都听说你要来,”相川熟不拘礼地说道,“说起来,原,这次太太也一起过来了么?”

  “不,”原以有些正经的语气说,“我是一个人来的。出于种种原因,我把家里人留在那儿自己来了。连行李也还放着呢——”

  “也就是说,你还得再回一次金泽?”

  “对,回家里收拾收拾,之后再过来。”

  “那还真是辛苦啊。不管怎么说,搬家还是挺不容易的——而且还是从远方过来的。”

  相川取下金边眼镜,仔细地用白色手帕擦了擦再带上,看向朋友的脸。

  “相川,我还得再东京呆两三天,找个时间再去拜访你家吧。”原说,“有好多想和你说的话。”

  “那么,要不这样,明天下午来我家吧。好久没和你好好聊一聊了。”

  “明天?”原有些诧异,“明天是星期六——你不是要上班吗?”

  “怎么了,就休息一天而已嘛。”

  “这么做,公司里没问题吗?”

  “没关系的。”

  “那就这样吧。明天就打扰你了。我好久没来这边,你知道吗,坐电车的时候连方向都分不清。从小川町到九段——那边恐怕变了不少。嘛,东京的变化吓了我一跳。真是被吓到了。在金泽整整呆了八年,我已经完全是个乡巴佬啦。”

  “是啊,说是八年,很快就十年了。感觉呆得有点太久了呢。”

被这么说,原有些寂寞地笑了。说实话,虽然已从金泽的学校辞职,但他来东京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这次出京,也得找与以前不一样的工作。不安的念头不绝地敲打在原的心上。

  “那么我就先走了。你工作也很忙吧。”原拿起帽子站了起来,“总归——明天——”

  “嘛,也还好吧。”相川扬起眉,看起来像是自己给自己消沉的志气鼓劲一样。喜欢抽烟的他又拿出新的纸卷,点起烟来表示自己没那么忙,但原好像没注意到。

  “乙骨最近似乎很有干劲呢。”像是无意间想起了一样,原在门口停了下来。

  “乙骨吗,”相川接腔道,“乙骨怎么了。”

  “你见到就知道了。”

  “啊啊。”

  原匆匆离开了。

  八月上旬的这一天,湿热得像要腐蚀人心一样,终于结束了翻译,把钢笔放下时,相川的心里已满是沮丧。时近黄昏之际,虚度一日的后悔总会涌上心头。这仿佛已成了相川在这个季节的习惯。“今天已经无能为力了。”——相川自言自语一样地说着,决定就像他设想的那样,去荒废掉这天剩下的时间。

  伴随着沉郁的心境,他往饭田町六丁目的家走去。一路上,朋友的事情在他脑海中浮现。确实上年纪了啊。对早晚相遇的人,俨如眺望住惯了的街道一样,因为太接近反而不会激起任何新感想,而当他见到偶然会面的朋友时,便能实打实地感受到令人惊异的变化。虽然算不上是朋友高濑的口头禅:“人有两种——一种人稳步变老,另一种人会年轻很久,然后突然‘扑通’一声落入苍老。”相川如今想起这句话来,他想到原是慢慢变老的话,自己就是突然变老的,不禁笑了。不过倒也没觉得朋友的变化有那么大。那样的原竟然正在日益老去,该怎么办啊,相川想到这里,一边走着一边长叹。其实相川以为原和还以前一样年轻。他考虑着久别重逢的朋友的事情,有些心烦意乱。

  “一定是因为在乡下呆太久了。”他自问自答。

  搜寻旧书是这个季节相川找到的唯一慰藉。他断定,再也没有像这样花钱既少、快乐又多的事情了。那一天,他和往常一样,从锦町走向小川町的街道。哪里都找不到书的踪迹,他终于晃荡着走到了神保町里,一条轩轩林立的书店街在他眼前豁然开朗。各种各样的书籍,为了吸引客人而摆在架子上。有滞销的圣贤传记、读到一半的故事书、狱中日志、被世间遗忘的诗歌,也有酒与女人与食物的入门指南。这里可称作是至今时代变迁的一场博览会,也可以说是人类徒劳的努力、空流的泪水、走向湮灭的名字——这一切,看起来杂乱无章地陈列着。各家书店的门前也站着只看不买的人们。相川的目的本不是来找这些大众向的杂书,但站在某家店前翻阅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了什么。他若无其事地取出,拂去久经日晒的封面上的灰尘一看,如假包换,正是他自己写的书。已经是多年前出版的书了,连出版社都没了存货。因为被借走弄丢,相川手里也没有。总之,现在算是有了一本。买好那本书,他就走出了店铺。雨滴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相川打算回家之后就读一读,是夜,名为青木的大学生却不请自来。蚊子格外稀少的夜晚,两人吃着西瓜聊起天来。那部作品首次出版后,在某本杂志上发出长长的批评,说“有屠格涅夫的情绪,却毫无屠格涅夫的想象力”的,正是这个叫青木的男人。八点左右,青木回去了。之后,相川打开书,躺在榻榻米上开始读。种种往事都列于纸上。书里有原和高濑等朋友,也有嫁到别处后已不知近况怎么样的人。

  “无论行何事,人若成某事,便坚信不疑。然某事为何?吾尝寻此未知之事,然尚未求得。更甚者,坐此幽黑,安能为吾事业——”

  在这样老旧的书稿上,还写着这样的话。

  令人颇觉豪爽的夏雨如瀑般匆匆落下。雨猛烈地捶打着屋顶,也浇濯着庭院的草木。相川听着冷雨的声响,想着今昔的事情。钻进蚊帐里,他仍旧无法入睡。多愁善感的三十年间,相川从未像那天晚上一样地去回忆往事种种。

  难以成眠的相川打开门一看,雨已经停了。洗刷过的庭院一片苍白,天已拂晓。

  “是短夜啊。”相川自说自话,复又进入了蚊帐。

  第二天下午,原来拜访了。相川的家人轮流出来招待这一珍客。已经七岁的可爱女儿带头,四个孩子很是稀奇地围绕着这个长胡子的叔叔。

      敬启

    因生病,今日欠勤,故呈此书。

  相川写下了这封请假信,请车夫送去公司。

  “是小原吗?真是完全没认出来呀。”以带着乡音的语调来打招呼的,正是相川的母亲。

  “让相川为了我向公司请假,真是不好意思啊。”原对相川的妻子说。

  “可别这么说,你难得来一次鄙舍,”相川的妻子很周到地说,“你来这边住,我们不知道有多高兴。”

  大家说着寒暄话时,相川换好了和服。两位朋友一起走出了饭田町的屋子。

  午饭是相川请的客。他们打算这一天边在日比谷公园散步边久违地闲叙,于是坐上街铁[2]的电车,途经市区正在修整的街道。不仅去日比谷对原来说是第一次,连从电车窗户见到的市街也都令他惊异不已。道路也改头换面了。房屋的构造也不一样了。店铺的装修也焕然一新。四周高耸的宏大建筑物,壮丽而崭新,像是将过去熏黑的模样全盘推倒重建。一切都前进着、动摇着、洋溢着活力,除旧布新。八月的日光在窗外倾泻,家家户户的屋顶与绿叶交相辉映,看起来仿佛要盛情点燃这座东京都城。眼前所见,耳中所闻,全都刺激着原的心。原与相川一起走下电车之时,心中微觉错开的纷涌人潮、混杂的物品声响已离他远去。

  崭新的公园光景终于出现在二人面前。走到池塘与花园间的狭窄小径上,便能看见“隐蓑[3]”枝繁叶茂,树影落在草地上,现出深深的绿色。风儿捎来好似被太阳晒枯的蔷薇香气。闻着这一气息,原突然想起了金泽的天空。八年间种地、养鸡的田园生活,对原而言,是何等的闲散、幽静、快活。原虽然即将居家搬迁而来,却仍然憧憬着角筈和千駄木一带的郊外生活。就像个知足的哲学者一样,原觉得靠老天爷吃饭也颇有乐趣。

  撑着美丽阳伞的人群经过二人身旁。他们各自追逐当时流行的风俗,既华丽又奔放,旁人看起来像是一幅画卷。颜色、嗜好,不尽相同。也有人让男人握着自己纤细的玉手,在耳畔窃窃私语,轻笑着步入树荫下。从未和妻子一同散步的原,时不时停下脚步望去。“这就是我翘首盼望的新时代吗?”原自己问着自己。

  两人走到音乐厅后头的时候,原仔细看着友人说:“不过说起来,我俩都上年纪了啊。”

  相川笑了:“上年纪了?我可从没这么想过哦。”

  “是嘛。”原微笑着说,“我是想过的。前天见到大学里的柏木的时候,觉得柏木也年纪不轻了。不管是谁都会上年纪的。看看我们这些人吧。脑袋上长白头发也就算了,不晓得怎么搞的,连胡子都变白了啊。”

  “你可真是说了让人心里不安的话呀。”相川腹忖。上年纪这种事情,让相川来说,必定是守口如瓶的。看到过去束发的女性面色发青、容光尽失,像个老太婆一样,虽然是别人的事情,相川也会怒从心头起。他就是这种脾气。“我俩不都才三十多岁嘛——之后该我们大展身手了。”相川在心里反复想着。

  两人缄口不言,并排前行。

  过了有一会儿,原开始讲他在金泽生活的趣事。讲他们借住了大士族的宅邸,里头的庭院有茶田和竹林,他自己用铁锹种了蔬菜和西洋的草花等各种各样的植物,养了鸡,家里还有猫——他将这八年间,像农民一样的自然生活一一数来。

  原打算让相川听听,城市里有事业,但没有生活,生活自在郊外——他说,自己的计划便是搬到角筈或千駄目一带,总之先搬家、考虑居住的事情,之后再开始干活儿。

  “也就是说,先得把家里大致安排妥当啰?”相川问。

  “是啊。”

  “哈哈哈哈哈。原和我真是截然不同啊。我的话肯定会先找工作的哦——家里的事情怎样都好。”

  “不过,我出来一看,觉得哪儿还有事业呢。”

  “确实是不容易的——一定得先有游手好闲一年的觉悟。”

  以家庭为中心而定下一生的计划的人,和先离开屋子去找事情做的人,这两位朋友走入了公园里的茶店。他们挑选了一个看起来会有凉风拂来的位置坐下,相川从西装的口袋里拿出了卷烟。原仍然穿着黑罗纱羽织,卷起衣袖,用手帕擦拭手中的汗。

  黄色的“冰淇淋”、夏季的水果、点心端上了桌。相川吸着卷烟说:

  “对了,原,你这次搬来东京有什么计划吗?”

  “计划是指?”原正用手帕擦着他长长的胡子。

  “你不是说,我们都快四十岁了吗?”

  “所以我才结束了田园生活到这里来嘛。而且,眼下也没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工作,暂时也就不知道会怎样——。”

  “不不,”相川打断原的话,“怎么说呢——说是将来的方针啊。你现在怎么也该着手去做一生的事业了吧。”

  “这我还是有在考虑的,”原动了动他浓密的眉毛,“我想试试去图书馆工作。”

  “唔,图书馆也挺有趣的吧。”相川有些用力地说道。

  “我在金泽的时候,也看管过学校的图书室,多少有一点这方面的经验,而且我对这事儿莫名地挺感兴趣——还有一座附属在那家议院的大图书馆,我还挺想去一次的——”

  原捻着胡须笑了。

  茶店的角落里,四五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正聚在一起和小猫玩耍。时不时扬起一阵大笑声。小猫披着黑毛,吸引着大伙儿的目光,不知何时走到二人坐着的地方喵喵叫。它爬到了原的膝上。

  “小家伙看得出谁是爱猫的人呢。”相川笑着看原摸小猫的头。

  “说起来,原,你在乡下呆了那么久,学习了不少吧。”

  “我吗,”原苦笑着回答,“我这种人,又不会读什么新书的。虽说前阵子永田刚从英国寄来了信,我们怎么说都已经是丁髻[4]党了。”

  “你可别谦虚了。巴尔扎克也好都德也好,你都比我读得早多了——你想想看。”

  “那个时候确实挺沉迷的。”原收回前言,突然话头一转,“你才是,学了不少东西吧。大家都说你是个大陆通。”

   “大陆通还称不上,不过亚洲的书基本上是收集了。”相川像是回想起来了一样,“这个夏天,我重读了屠格涅夫。晚年的作品,你知道的,《处女地》——我把它带到公司,挤出时间看,主角叫涅日丹诺夫。有的地方让我觉得作者写的是不是就是自己的事情。”

  这时,大学生青木和叫布施的朋友一起,步入了这家茶店。“啊。”双方都不自觉发出了惊呼。相川的周围忽然变得热闹了起来。

  “原,介绍一下吧,”相川指着青木说,“青木——在大学的英文科就读。”

  “啊啊,你就是青木先生吗?你写的作品,我时常在杂志上拜读。”原颇有礼貌地打招呼。

  青木戴着银边眼镜,额发中分,原这么有礼貌地向他打招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应。

  “这位是,”相川指着布施说,“布施——和青木是同级生。”

  布施的头发打理得很好。他以既有男子气概又亲切的口吻说道:“我从中学的时候就很爱读原老师的作品。”

  “布施曾经跟着永田学习。”相川对原说。

  “跟着永田?”原很是怀念的样子。

  “是的,永田老师很关照我。”布施回答。

  “青木,难得看你穿西服啊。”相川笑着说,“唔,还挺适合你的嘛。”

  “青木啊——”布施接下话茬,“有人说他穿西服显年轻。”

  “我一到那儿就被起哄了。”青木摸摸自己中分的脑袋。

  “对了,会议最后怎么决定的?”相川问。

  “乙骨老师的演讲,这个还是没变。之后高濑老师也会来发表讲话。”布施如此回答。

  “高濑啊,太不爱说话了,非得把他拽出来讲几句不可。”说着,相川看向原,“等你也搬过来,一定要为我们的会议出力啊。”

  “请原老师务必也来指点一二。”布施向原表达敬意。

  “说不得说不得,”原很是谦逊地说,“刚刚也和相川说了,我已经是个丁髻老头了——”

  “才没有这种事,”布施和声和气、有些怀念地说,“其实我很爱读原老师的文章。还老跟永田老师说您的作品。”

  “嘛,我们可以说是老师们生下的孩子。”青木附加道。

  透过镜片看到那边的青木眼神的青涩、怀念着过往的布施的容貌上显现出的真实——这些都唤醒了原身上记忆的种子。他意识到,相川、乙骨、高濑、永田等人频繁往来的时代,早已成为了过去的回忆。四人不一会儿便出了茶店。在草坪间种着树干纤细的松树的小径上,相川和原与书生们分别,沿着池子往右边走去。原回头时,已经不见青木和布施的踪迹。

  原叹息着说:“现在的年轻人在想着很有趣的事情啊。”

  “年轻人进步了,”相川一边走着,一边点燃了新的卷烟,“和我们年轻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是啊。”

  “而且,他们俩都很中用——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懂事理。”

说着这样的话,两人走到了池边的石垣上。树荫下的并排公共长椅上,有许多贪恋着午觉中的梦的人。也有脸色发白,面露死色的女人。有贫寒的男性工人。其中也有茫然眺望,烦恼着今天要怎样才能讨到晚饭的落魄的人。树木之间的花园景色颇为有趣,还能看见追逐流行的人群的阳伞在日光中摇晃,光影斑驳闪烁。

  二人选择走到一棵繁茂的榉树下。那儿空无一人。

  “今天真是累了啊。”相川似乎有些颓然地坐下。

  原仍站着,看着相川说:“相川,为什么世界会这样突然地翻天覆地呢。是这两三年的变化尤其激烈,还是说十年前也是一样地在改变着,只是我们没有发现呢?”

  “是啊,”相川挺起胸,“是这两三年变得特别快吧。已经是这样的时代了。”

  “是不是战争的影响呢。”

  “当然也有战争的原因。还有,自从有了电车之后,交通也日新月异——为了市区改造,街道也在逐渐变化——东京如今,正在革命的正中央。”

  “红褐色都成了一股势力呢。”原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

  “唔,红褐色吗……”相川说着,眼神变得深邃。

  “女人也变了不少,”原用力地说,“我离开乡下,发现女人的服装大变,着实吓了一跳。实在是华丽而大胆的打扮。你看,走过的人,穿着打扮各有各的风格。”

  “总之,是进步了啊。从和服的颜色来看,以前只是很单一的颜色就能满足。现在连孩子穿的衣服都不单单是黄色、红色,而用上了大量的混合色。进步了这么多啊。”

  “不过,相川,内部是一样地在前进吗?”

  “当然了。”

  “是嘛——”

  “原啊,原啊,在觉得好像还是我们的时代的时候,不知不觉,新时代就已经到来了啊。”

  两人悄然凝望着,说了许多话。

  终于,分别的时候到来了。两人暂且伫立在门外的石桥上,眺望着往来混杂的人群。旧的都城被推倒,但从德川时代传下的遗物仍然散落在城市各处——让人不禁想起怒放的烟火,摩肩接踵的火灾现场[5]。新东京——这之后要建设起来的大都市——将要自己进行打破、崩坏与令人惊异的变迁。

  “啊,能出来这一趟真是太好了。”

  原在心里反复想着。和相川约好再会之后,他坐上了开往筑地的电车。

  与朋友分别后,相川突然有些泄气。他从和田仓桥往一桥方向,沿着内渠平坦的道路走回去。取笑说自己上年纪的朋友的他,相反的,觉得因为那位朋友,自己的抱负仿佛也被刺伤。事实上,相川计划着许许多多的事情。他想要振兴学校,想做新闻,还想从事出版行业。他至少是抱着想为社会效力的热切希望的。只是,他一件事也没有着手在做。

  两天后,相川从公司走回家,又一次经过了渠头。走到平时被叫作“腰便当街道”的地方时,各处的政府办事处也下班了,把包袱夹在腋下的人们络绎不绝地走过。他们看起来毫无远虑,毫无准备,仿佛只是在烦忧着去处,用犹豫着是不是差点儿就要陷入地里的不规则、无力的步伐前进,有的穿着西装抱着胳膊,有的垂下头颅,有的吸着薄荷烟管[6]。相川望着踏步在热烫的沙砾上的人群,注意到他们恰似渠头处许多株高度相同、枝叶经修剪、无法生长出自己特色的柳树。“啊,是行道树。”工薪族的生活浮上相川心头。

  “走路的时候,再把头抬起来一点吧!”

  他喃喃着,望向细小如尘埃的人群。

译注:

[1]将便当挂在腰上:指成为低收入上班族。在江户时代,轮番当差的下人会将便当盒挂在腰上去干活。此后,腰便当就代指每日自带便当出勤的人,即下级官吏或是工资低的工薪族。

[2]街铁:东京市街铁道株式会社的略称。1903年创办,1906年东京电车铁道与东京电气铁道合并而成。1911年,被东京市电气局(现东京都交通局)收购。

[3]隐蓑:指三裂树参(或三菱果树参),因叶子形状酷似鬼、天狗的隐形蓑衣,故得此名。

[4]丁髻:江户时代老人结的发髻。

[5]火灾现场:江户时代,江户频繁发生火灾,甚至留下了“火灾和喧哗即江户之花”的句子,现代将江户称作“火灾都市”。

[6]薄荷烟管:在烟管中放烟草的位置放入砂糖、薄荷糖、生薄荷等,吸食其味道的道具。

[翻译][岛崎藤村]足袋

原本:旧主人·芽生|島崎藤村|新潮文庫、新潮社

足袋:大拇趾和其他四趾分开的袜子,多与木屐搭配。

“比佐也不错,但是他的脚*也太大了……”

仙台名影町一座叫吉田屋的旅宿兼客寓的里屋二楼,招呼着从这里去往某个学校的年轻教师客人们,双颊绯红的旅宿姑娘笑着说。她说的是某种仙台方言,混淆了shi与su的读法。

这个乡下女孩半开玩笑的话语令比佐吃了一惊。他的注意力移到了自己的脚上……他注意到了脚上坚硬的“老茧”肉……注意到了那仿佛发怒一般的青筋……他的两腕还很纤细且发白,这之后会渐渐变得结实,而从他身体的比例看来,只有双脚简直像不属于这个身体一样,格外巨大、坚硬、发达……他着实吓了一跳。

这是一双跋过山涉过水的脚。这是一双持续了一年多令人心情压抑的旅行,走过诸国的城镇、港口、海岸、以及不知名的山道,直到精疲力竭的脚。是一双想要赡养贫穷的家母,为了一分一厘,每天在东京的街道来回走上不知多少个二里路的脚。是一双常常拖着步子走到羁押哥哥和叔父的拘留所的脚。是一双走来走去,终于无法再前进一步的脚。是一双在日光照射的睡床上如器械一样伸出,毫无生机地摇动的脚。

比佐用这双脚,终于踏上了仙台的土地。在被旅馆的姑娘提到之前,他从未注意过它们。

来到这里之后,比佐终于有了像样的月薪。从东京提来的柳条包里,连一件正正经经的和服都没有。里头只有被洗得褪色的飞白花纹单衣和买来的二手和服裙裤等物品。在比佐前去教书的学校里,有许多的美国教师,大家都穿着制式服装出门。刚从某大学毕业的年轻美国人的服装更是引人注目。而在这行人当中,比佐连一套普通的羽织袴也没有。他从月薪中抽出一点钱定做了一件黑色的西服,打算无论晴雨都穿着它去学校。而就连这穿着新西装的模样,对他而言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不管怎么说,我想穿一次白色足袋看看。”

在漫长的岁月里,对比佐而言连这种想法也好像是极为奢侈的愿望。不过,这一天,他穿白色足袋的愿望得以实现。

比佐走出名影町的旅馆,买来一双云斋织底的足袋。足袋店的小伙计将木模伸进足袋里撑好脚尖的形状,一起放在滑溜的石头上,用小槌子“叩叩”地敲打,再裁下雪白而令人感到新鲜的包装纸包着,交给这双脚背高高的、不好看的脚。

“怎么回事,还真是不能小看乡下的姑娘啊……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别人的大脚的呢……”

比佐伸出他大得有些丑陋的脚,一边说着。

仙台认识的朋友已经在广濑川的岸边等着比佐了。这一贫穷教师的心愿总算得以实现。比佐第一次穿上了白色的足袋,还穿上了崭新而轻巧的麻里草履。他用力地踏上来时的土地,雀跃地奔往年轻朋友的身旁。

译注:

*脚:原文为アス、读作asu。但“足”本应读作ashi(あし)。

[翻译][岛崎藤村]关于再婚/再婚について

原本:日本の名随筆31 婚|作品社

前情提要(?):藤村的妻子于1910年因产后出血死亡,1924年,藤村向加藤静子求婚,1928年,二人结婚。当时藤村57岁,静子33岁。

 

神坂现在正是忙碌而喜悦的秋收时分吧。

今年的秋天,我打算带着小柳[1]踏上神坂的土地,老早地期待着,但因为种种原因,十月初左右变得有些难以出户。

今天,难得地为报告消息而给你写这份信。打今年夏天刚开始的时候起,爸爸决定改变自己的生活。

爸爸至今为止的生活是有些不合规则的,多少不太自然,这一点我自己也清楚。不过,为了养育你们兄弟姐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爸爸这些年来的苦心,你们也应该感受得到吧。你们慢慢地也长大了,一个个地将要独立,爸爸已经能看见自己变成独身一人的那一天。爸爸会因为一些事情而不自由,不说别的,光是生病的时候就会变得不安。因此我想趁现在改变自己的生活,为了晚年的方便而提前准备。

好在你们与加藤静子女士很熟,她常拜访我们家,脾气你们也是清楚的。我就造访了川越的加藤兄,直接与他交涉,包括加藤女士也已经接受了我的求婚的事情。

这件事尚未与任何一位亲戚友人提起。我想着要先告诉你们,所以直到今天为止都没说出去。想到在过去的十几年间一直关照单身的爸爸的你们,这封信就怎么也写不出来。

这件事情在川越的加藤大一郎与爸爸之间取得了先行许可,大概是在今年的七月份左右。大一郎先生为此还来过一次东京。各种各样的事先接洽都顺利进行,聘礼也已交换。事情大概已进展到决定婚礼日期的地步了。毕竟是爸爸的事情,我打算一切从简。我虽说要改变生活,但是加藤女士搬来家里住之后,这里的生活仍然会和以前一样质朴。

婚期已定在十一月三日。当天会借用星岡茶寮[2]的场地,叫上对方的两三个亲戚、西丸[3]、吉村[4],打算在朴素的茶室里完成仪式。我希望小楠[5]你也能列席,不过路途遥远,加之只是在家族内部举办,就让小鸡[6]作为你们兄妹的总代表来出席。

爸爸选择这一新方针而前行,是充分考虑了各种前途的结果。毕竟爸爸也不想就这副样子老朽掉。不管怎么说,为了让自己的生活能够重整旗鼓,如果有合适的内助人,我觉得会比现在更容易获得安静的晚年吧。

这封信不仅是写给你的,也打算让小鸡和小柳看。总有一天也会报告给小蓊[7]的。其实这封信本应早点写好,但我总是找不到好的时机。我总怕会吓到你们,直到今天才积攒了足够的勇气。这一点请原谅我吧。

最初和加藤大一郎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说这对爸爸来说也是好事一桩,我很欣慰。如果你们也能这么想的话,就是万幸了。

不管什么事情,都请宽容地考虑吧。再婚以后,爸爸仍然会不遗余力地给你们帮忙。

还有,虽然爸爸说了要改变生活,但如果有什么新闻记者大加笔墨报道,我会很困扰的,请暂时为我保密。友人也好,世间的人也好,我打算找适当的机会慢慢告知。

今天实在是写了一封难以成文的信。

十月二十三日

楠雄

(本文源自书简)

译注:

[1]小柳:即岛崎柳子,藤村的四女。

[2]星岡茶寮:日本艺术家北大路鲁山人开办的会员制餐厅。

[3]西丸:可能指西丸哲三,藤村的侄女いさ子的丈夫。藤村的第一任妻子因产后出血死亡后,藤村经いさ子的关系,将柳子托付给了渔家铃木家照顾。

[4]吉村:可能指吉村树,藤村在东京游学时寄宿的恩人吉村忠道的儿子,两人情同手足。《千曲川速写》的扉页上,便写着“这本书呈送给吉村树君”。

[5]小楠:即岛崎楠雄,藤村的长男。

[6]小鸡:即岛崎鸡二,藤村的次男。

[7]小蓊:即岛崎蓊助,藤村的三男。